穿過金色迷霧的瞬間,陳淵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不是攻擊,不是壓制,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共鳴——和他在深淵戰場混沌池底觸碰半神羲的骸骨時感受到的頻率一模一樣,但更分散、更密集,像是無數個微小的羲同時在他耳邊低語。迷霧散去,三人站在一處低矮的山脊上,眼前是一片廣闊的谷地。谷地中央矗立著一座由無數星輝晶柱堆砌而成的高塔,塔身表面刻滿了和混沌鼎爐核心銘文同源的規則紋路,但紋路的方向是反的——不是平衡調和,而是單向抽取。塔頂懸浮著一枚巨大的金色光球,光球每一次脈動都帶動貫穿雲層的無形鎖鏈同時震顫,將谷地裡升騰而起的淡藍色靈魂光點吸入塔身,轉化為純粹的金色靈界神力,再透過鎖鏈輸送到靈界各個角落。
谷地裡跪滿了人。不是靈界英靈,不是神王聖衛,而是凡人。穿著各式各樣舊紀元服飾的凡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部雙手合十跪在星輝晶柱周圍,仰頭望著塔頂那枚金色光球,嘴唇翕動著反覆唸誦著同一句禱詞。眼神是空洞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喜悅,只有一種極其安詳的虔誠。靈魂正以極其緩慢卻不可逆的速度從體內被抽離,化作淡藍色的光點從七竅溢位,匯入星輝晶柱,沿著晶柱內部的銘文紋路往塔頂輸送。每被抽離一縷靈魂,身體就乾癟一分,但臉上的虔誠絲毫不減,嘴裡還在唸著那句禱詞,像是在主動把自己獻祭給這座塔。
“他們還活著,但靈魂已經快被榨乾了。靈力迴路完好無損,心臟在跳,肺在呼吸,但大腦的自主意識已經完全被某種外力抹除,只剩下被植入的祈禱指令在迴圈執行。這座塔把活人的靈魂當燃料,轉化成靈界神力。神王和古神唯一的區別是古神用恐懼統治,神王用信仰麻痺。古神的祭品在尖叫中死去,神王的信徒在祈禱中慢慢變成空殼。結果一模一樣——靈魂被榨乾,身體變成肥料,靈界的光明靠這些靈魂當燃料才能永恆不滅。”蘇清和將便攜終端對準最近的一個跪拜者,螢幕上跳出的資料讓她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顫抖。
陳淵站在山脊上俯瞰整片谷地。谷地佔地極廣,跪拜者的數量從山脊邊緣一直延伸到塔底黑壓壓的全是人頭。谷地邊緣散落著更多星輝晶簇,每一簇晶柱裡都封存著已經被榨乾了全部靈魂的殘骸,殘骸的形狀和路邊那些扭曲的人臉完全一致。那些人臉在晶柱裡永不瞑目,而谷地裡這些正在被抽取靈魂的活人很快就會變成下一批晶柱裡的展品。這就是靈界的真相。靈氣充沛、光明美麗、永恆安寧的靈界,是建立在無數凡人靈魂被活活榨乾的基礎上的。所謂神王恩賜的星輝技術,不過是把天啟財團的地下培養艙搬到了天上,換了一層更漂亮的包裝。核心區居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接受“澄淨”製劑注射,被標記成古神的祭品;靈界的信徒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跪在塔前祈禱,被標記成神王的燃料。神和財團沒有本質區別,都是用謊言收割靈魂。
“古籍裡管這座塔叫‘星輝天塔’。牧家先祖以為它是靈界的能量中樞,是神王用來維持靈界秩序的工具。但他們不知道天塔的能源來自活人。神王從來沒有把凡人當成信徒——他只是把凡人當成莊稼。古神用獻祭儀式一次性收割數千人的靈魂,神王用天塔持續收割一整座山谷的靈魂。目的都是為了維持靈界的運轉。他不敢公開這件事,所以把洗魂池劃為禁地——洗魂池的池水能洗掉忠誠銘文,被洗過的信徒會清醒過來,看到天塔的真相。如果訊息傳出去,整座靈界的凡人都會反抗神王。所以他不派兵駐守,怕聖衛在池邊洗掉忠誠銘文後倒戈;但他也絕不允許任何凡人靠近。”牧雲笙將星輝觀測儀對準天塔塔底,鏡筒深處反射出塔底基座上密密麻麻的銘文。
陳淵將目光從天塔頂端那枚金色光球上收回來,混沌灰的瞳孔深處漩渦緩緩旋轉。“古神的獻祭是殺死信徒,神王的‘恩賜’是榨乾信徒。兩者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無縫。古神負責用恐懼製造危機感,讓凡人覺得只有信仰神王才能得救;神王負責用信仰收割那些逃過了古神獻祭的凡人。他一邊在人類面前扮演中立者,一邊在靈界深處建靈魂農場,為自己積蓄力量和古神打內戰。洛辰說神王是靈界正統——原來這就是‘正統’。不是創造生命,是榨取生命。不是給予光明,是用無數靈魂當燃料點燃虛假的永恆。”他將伐神劍從背後解下,劍尖在腳下的金色光膜上劃出一道極深極長的焦痕,轉身往洗魂池方向走去。
他剛邁出兩步,感知邊緣忽然捕捉到了一道極其強烈的能量訊號。不是普通聖衛,而是一個帶著極其濃烈的古神氣息的身影,正從左側迷霧中迅速靠近。與此同時,書呆子監測到的詭秘裂縫方向也在同步傳來警報,詭秘族群派出的第二批使團已經到了城牆下,要求直接見陳淵。靈界的巡邏隊被禁地邊緣的能量波動驚動,數名高階聖衛正朝這個方向趕來,其中領頭那人的靈壓赫然是聖者級。陳淵輕輕握緊伐神劍柄,示意牧雲笙先往洗魂池方向潛行,他和蘇清和留下來擋住追兵。牧雲笙將觀測儀收進斗篷內側,銀白色的長髮被金色迷霧沾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迷霧深處。蘇清和將急救箱揹帶在肩上重新繞緊,把陳淵的便攜終端也一併揣進防水袋,跟在他身後站到山脊出口處。而那個從迷霧中現身的人影輪廓,已經清晰到能看見他額心那枚和陳淵體內古神殘片完全同源的暗金色銘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