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金色迷霧之後，谷地邊緣的景象驟然從靈魂農場的壓抑切換成另一種更隱蔽的殘酷。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環形角鬥場，由無數根星輝晶柱圍成，每一根晶柱頂端都嵌著一枚完整的英靈星輝核心。角鬥場中央，兩個身穿舊紀元將官鎧甲的英靈正在殊死搏殺，劍鋒碰撞的火星濺在晶柱上，激起一圈圈金色的漣漪。他們臉上的表情不是戰鬥的狂熱，不是榮耀的驕傲，而是一種被抽乾了所有希望之後的空洞。他們的劍招依然凌厲、精準、充滿殺伐之氣，但每一次揮劍都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每當某個英靈的劍勢出現極其細微的偏差，他額心那枚古神銘文就會亮起刺目的金光，將他的手腕強行糾正到標準動作，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操縱木偶的提線。
角鬥場周圍的看臺上坐著幾排高階聖衛，他們面前懸浮著半透明的星輝面板，面板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角鬥場中每個英靈的動作資料。每一次格擋、每一次突刺、每一次靈力爆發的精確引數都被即時解析、歸類、上傳到靈界星輝網路的共享資料庫中。一個年輕聖衛看著面板上跳動的資料，對旁邊的同伴笑著說了句什麼，大概是又解鎖了一招新的劍法心得，回去可以在訓練場試一下。他的笑容和陳淵在防衛隊訓練場上看到過的那些新兵第一次掌握異能時的興奮如出一轍。只是新兵們的招式是自己練出來的，而這個聖衛的“心得”是從角鬥場上那個被鎖住意志的英靈身上偷來的。
牧雲笙將星輝觀測儀對準角鬥場中央一位將官額心的銘文，鏡筒深處跳出的資料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個英靈身上疊加了多層不同頻率的忠誠銘文，每一層銘文都在抽取他不同時期的戰鬥記憶。最早的銘文可以追溯到他剛晉升聖者級的時候，最新的銘文是最近幾年才刻上去的——他在靈界被囚禁了極其漫長的歲月，每一天都在被迫與他人搏殺，每一次搏殺都被抽取武道感悟，然後上傳到星輝網路供所有聖衛共享。神王培養聖衛不需要訓練，只需要從這座角鬥場裡下載資料即可。
“神王和古神最大的分歧是古神主張一次性收割信徒靈魂，神王主張持續收割。這就是持續收割——把上古英靈當成活體資料庫，用忠誠銘文鎖住他們的意志，強迫他們永無止境地搏殺，從每一次戰鬥中提取武道精華。靈界神明之所以強大，不是因為他們天賦異稟，而是因為他們在偷取所有英靈的智慧。這片角鬥場就是神王的私人圖書館，每個英靈都是一本被反覆翻閱的書。書頁翻爛了就會被送到靈魂農場當燃料，靈魂榨乾後就會被砌進靈界外圍的星輝晶壁，變成抵禦詭秘維度侵蝕的牆磚。”蘇清和將便攜終端對準角鬥場周圍那一圈晶柱，螢幕上跳出的能量波動頻率讓她攥著探頭的手微微發抖。那些晶柱內部封存的不是凡人靈魂殘渣，而是一個完整的英靈，身體保持著戰鬥時的姿勢被凝固在晶柱中，眼睛睜得很大，嘴巴張開像是在發出無聲的怒吼。
陳淵沒有說話。他右手握著伐神劍，劍身上的英靈誓詞在角鬥場外圍的微光中自行亮起暗金色的光芒。角鬥場中一位持雙劍的英靈忽然停下了動作，額心的忠誠銘文瘋狂閃爍，聖衛面前的星輝面板上彈出一行警告——目標出現自主意識，強制重置中。但那位英靈頂著強制重置的劇痛，緩緩轉過頭，望向角鬥場外那個手持伐神劍的人類聖者。他的面容極其蒼老，身上的鎧甲制式和楚天雄在訓練場上偶爾提起的某個傳說中的英靈完全吻合。他用舊紀元軍禮向陳淵微微點頭，嘴唇翕動著無聲地說了一句話，然後忠誠銘文重新亮起，將他的意識再次碾碎。聖衛面板上的警告自動解除，他重新舉起雙劍，眼中的光芒重新變得空洞。
陳淵的戰神感知在這一刻接收到了一道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意念，不是語言，是畫面。畫面中楚天雄站在靈界裂縫邊緣，渾身是血，帝皇級靈力迴路已經瀕臨崩潰，但他沒有後退，而是對著裂縫深處這位英靈喊了一句——“我徒弟會來。等著。”英靈在畫面中向楚天雄點了點頭，然後將一枚星輝種子交給他帶出了靈界。那枚種子後來被楚天雄一分為二，星輝觀測術的部分交給了牧雲笙的母親，武道傳承的部分直接烙印在了陳淵的靈魂裡。陳淵左手緩緩握緊伐神劍柄，右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師父在靜默層密室筆記的最後一頁反覆描黑的那句話又浮現在眼前——“力量沒有善惡，關鍵是誰在用。”他在訓練場上反覆教自己這句話，在防空洞最後一戰用帝皇級自爆把這句話炸進陸萬鈞的耳朵裡，在留影石裡用這句話作為收尾。而這句話的源頭，就是眼前這位被靈界囚禁了無數紀元的英靈。是他在被神王俘獲之前對初代軍團長說的最後一句話，被初代軍團長刻在了伐神劍上，被楚天雄在靈界裂縫裡親眼看到，然後教給了陳淵。
牧雲笙用星輝觀測儀快速掃描了角鬥場的地形結構，指向東北方向一條被廢棄晶柱半掩的小路。穿過這條路就可以繞過聖衛的巡邏路線直接進入洗魂池所在的迷霧谷地，但出口處有一隊巡邏聖衛，領頭的是聖者級。陳淵從短暫的沉默中抬起頭，混沌灰的瞳孔深處漩渦轉速驟然加快，聖者級靈壓無聲地鋪展開來。那位英靈已經在角鬥場裡替他們擋了太久，現在輪到繼承者把師父欠了這麼多年的那場重逢還給他了。他讓牧雲笙和蘇清和先往洗魂池方向走，他來擋住聖者級追兵，隨後就到。牧雲笙將觀測儀收進斗篷內側，拉著蘇清和的手快步隱入廢棄晶柱的陰影。陳淵將伐神劍橫在身前，劍尖斜指地面，迎著那隊正在逼近的聖衛走出角鬥場的陰影。背後的角鬥場中，那位蒼老的英靈再次舉起雙劍，這一次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和楚天雄在訓練場上每次完成不可能的任務時一模一樣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