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淵上任的第二天,天還沒亮,廢鐵據點門口就排起了兩條長隊。一條是病人,等在診所門口,蘇清和的分診臺還沒擺出來,擔架已經排到了廢墟外圍的冷卻塔。另一條是告狀的——灰燼之手內環分會的傭兵、幹事、倉庫管理員,甚至還有幾個趙閻王以前的親信,全都揣著皺巴巴的申訴書和賬本影印件,在據點門口伸長脖子等新副會長露面。
夜鶯靠在據點入口的混凝土牆上,手裡翻飛著銅幣,那雙狹長的貓眼掃過長隊裡每一張臉,然後偏頭對陳淵說:“左邊那排第三個,趙閻王以前的倉庫副手,袖子裡藏了把短刀,靈力波動很緊張。右邊那排最後一個,執法隊的退役成員,身上沒有武器但情緒指數偏高——大概是想來試探你會不會清算到他頭上。”陳淵接過書呆子連夜整理好的名冊,翻到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趙閻王黨羽的名單、職務、貪腐金額和證據索引,每一筆賬都對應著灰燼之手的物資調配記錄和天啟財團的出貨單。書呆子熬了整整兩夜做資料對比,把趙閻王三年來的異常裝備調配全部標註成紅色,連他在緩衝環黑市上倒賣軍用級能量彈夾的中間人姓名都查了出來。
“先從倉庫查起。”陳淵合上名冊,“趙閻王的人,凡是有貪腐證據的,一律停職審查。主動交代的從輕處理,拒不交代的交執法隊。夜鶯,你帶一隊人去內環分會總部,把趙閻王的辦公室和私人倉庫封了,所有檔案帶回據點備份。鐵塔,你跟著我,去倉庫。”
灰燼之手內環分會的裝備倉庫位於競技場地下二層,入口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防爆門,門禁系統用的是舊世界軍用級指紋識別鎖。趙閻王被逐出行會後,這門鎖的許可權還沒有來得及移交,但陳淵根本不需要許可權——解構之眼掃過門禁電路,找到了應急備用電源的介面,戰術直刀的刀尖挑開面板,暗金色的光芒在電路板上一閃,防爆門轟然開啟。
倉庫裡堆滿了裝備——制式能量步槍、改裝近戰武器、詭秘核心驅動的護盾發生器、成箱的能量彈夾和戰術手雷,數量遠超灰燼之手在冊的裝備儲備。角落裡還有十幾個貼著天啟財團封條的合金箱,封條上的蛇杖六芒星徽記在應急燈下反著冷光。陳淵用刀尖挑開一個箱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軍用級靈力增幅藥劑,批次編號和昨晚死士身上搜出來的完全一致。鐵塔從箱子堆裡翻出一本落滿灰的紙質賬本,翻開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趙閻王向天啟財團“借用”裝備的明細——每一筆都寫著“暫借”,但歸還日期那一欄全是空白。
陳淵接過賬本,翻到最後幾頁,發現了一頁被撕掉的殘頁。殘頁殘留的邊緣上有一行潦草的鉛筆字跡,字跡和運輸交接單上李默的簽名不是同一個人,但用筆習慣和排班表上白天啟的批示筆跡有幾分神似。上面寫著——“借調C級靈力增幅藥劑兩百支,歸還日期:未定。經手人:羅浩。”他把殘頁夾進書呆子整理的名冊裡,繼續往裡走。倉庫最深處是一扇上了三道鎖的密封鐵門,門縫裡滲出一股刺鼻的化學藥劑味。解構之眼穿透門板,看到裡面擺滿了檔案櫃和加密資料終端。檔案櫃裡存著趙閻王和天啟財團三年來的全部交易記錄——物資清單、資金流向、接頭人姓名、加密通訊頻段,以及一份標註著“天啟財團·內環分會·合作備忘錄”的檔案,檔案末尾蓋著天啟財團董事會和林遠山的私人印鑑。
“全部搬走。”陳淵關上密封門,轉身往外走,“這些檔案直接送老鬼辦公室。趙閻王貪了多少、給了天啟財團多少、還欠多少——讓他自己跟老鬼解釋。”
當天的行會整頓會議在競技場召開。陳淵坐在圓桌東側,老鬼坐在西側抽著菸斗,十幾個分部的負責人圍坐在兩側。會議的第一項議程就是公佈趙閻王的貪腐證據。書呆子把整理好的名冊和賬本影印件分發到每個負責人手裡,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競技場裡格外清晰。隨著一頁頁證據被翻開,圓桌旁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凝重。有幾個負責人臉色鐵青——他們自己手下的倉庫也存在不同程度的剋扣問題,只是規模沒有趙閻王那麼大。但陳淵沒有追究舊賬。他說,以前的事,只要不是主動勾結天啟財團、出賣行會機密的,一律不追。但從今天起,灰燼之手的規矩要改一改。
“第一條,物資調配公開透明。”他把一份重新起草的物資調配條例推到圓桌中央,“所有倉庫的進出記錄,每週抄送行會總部備份。裝備分配按任務難度和傭兵評級來,不再按個人關係。第二條,建立情報共享網路。夜鶯負責整合灰燼之手現有的情報資源,和灰鼠會的情報網互通,所有秘境裂縫、詭秘活動、核心區動向的情報,二十四小時內同步到各個分部。第三條,傭兵評級制度。按任務完成率、戰鬥力評估和團隊協作能力,把傭兵分成A、B、C三級,評級直接和任務委託優先順序掛鉤,裝備優先配發給評級高的傭兵。”
“醫療保障方面,蘇清和負責在廢鐵據點建立行會直屬的汙染淨化站。所有行會成員免費淨化,重傷急救優先處理。淨化站的運營經費從行會會費中劃撥,不從病人身上收一粒糧食。”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鐵錘和毒蛇,“新兵訓練由顧巖負責。老頭在防衛隊幹過二十多年,教出來的兵沒有一個死在訓練場上。”
顧巖在角落裡用機械假肢敲了一下地面,嘴角叼著沒點燃的煙,沒說話,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們這幫新兵崽子,以後有你們受的。
老鬼磕了磕菸斗,在煙霧後面微微點了點頭。他剛要說“這些提議都可以寫入行會鐵律”,競技場的鐵門忽然被推開,一個灰燼之手的情報員急匆匆地跑進來,在夜鶯耳邊低語了幾句。夜鶯手裡的銅幣停了,眉頭微微蹙起。她站起來,走到陳淵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陳淵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合上了面前的名冊。
“書呆子。趙閻王失蹤了——押送他去外環邊境的執法隊在緩衝環廢棄工業區遭到襲擊,兩名執法隊員輕傷,趙閻王被一輛無牌裝甲車接走,目擊者說車輛沿緩衝環主幹道向北駛去,最後確認的監控畫面是在核心區外緣檢查站附近。截獲的時間,就在今天凌晨。”書呆子把情報員遞來的加密訊息條逐字看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語速飛快,“緩衝環是灰燼之手和核心區之間的灰色地帶,能在那裡調動軍用級裝甲車接走一個被逐出行會的副會長,只有天啟財團。”
陳淵站起來,看了一眼老鬼。老鬼的菸斗在嘴邊停了一下,然後他對著圓桌開口,聲音沙啞但沉穩:“行會整頓的議程,會後由書呆子整理成文,分發各分部執行。從現在起,趙閻王不再是灰燼之手的人。他在外面是死是活,和行會無關。但如果有人敢替他當眼線,別怪我沒提醒過——下場和他一樣。”
散會後,陳淵獨自站在競技場外的廢墟高臺上。夜風從緩衝環方向吹來,帶著高壓能源塔低沉的嗡鳴聲。夜鶯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銅幣在她指尖停住。
“天啟財團接走趙閻王,不可能是為了救他。一個被廢了異能、丟了副會長位置、還被當眾羞辱的前合作者,在天啟財團眼裡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除非他知道什麼。”她的聲音在夜風中輕得像一片羽毛,“他知道你身上熔爐碎片的來歷?還是知道觀星者真正的身份?又或者——他知道天啟財團在緩衝環藏了什麼東西,夠分量當籌碼換他自己一條命。”
陳淵望著緩衝環方向那排若隱若現的能源塔燈光,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在刀柄尾端:“不管他知道什麼,只要他人在緩衝環,遲早會再露面。天啟財團留著他的命,是想從他嘴裡撬出灰燼之手的內部情報。等他交代乾淨了,他就會被拋棄。到時候,自然會有人來找我們通風報信。”
夜鶯點了點頭,轉身要走,陳淵叫住了她。
“夜鶯。把趙閻王在緩衝環的關係網全部排查一遍,特別是他和林家親衛的聯絡渠道。我要知道他失蹤前最後聯絡了誰,以及天啟財團接走他是誰的意思——林遠山,還是林寒,還是董事會里更高層的人。”
夜鶯把銅幣彈向空中,接住,嘴角微微上揚:“這活兒我最擅長。三天內給你完整的通訊記錄和關係圖。”她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