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啟抬起手臂，動作緩慢無力，對著旁邊站立的下人輕輕抬手。
他指尖抬得很低，手腕微微發抖，看得出來身體早已疲乏至極。
“搬座。”
下人連忙快步上前，搬來一張乾淨木椅，規規矩矩放在桌邊。
徐光啟雙手撐住桌沿，掌心用力，一點點把佝僂的身子慢慢挪坐到椅子上。
他坐下之後，後背依舊微微弓著，肩膀鬆垮，整個人透著常年透支的虛弱。
唯獨一雙眼睛，不再是方才那種死氣沉沉的黯淡。
他眼皮抬起，目光穩穩落在朱小寶身上，眼神柔和，嘴角微微放平，神態比剛才舒展太多。
他抬手，手指緩慢撫過自己下巴的花白長鬚，動作輕輕的，帶著老人獨有的遲緩穩重。
廳堂裡沒有僕人的喧譁，沒有精緻陳設。
下人端來兩隻粗瓷茶碗，輕輕放在桌上。
碗裡只有淡綠色的粗茶茶湯，熱氣慢慢往上飄，沒有半點茶點。
徐光啟看都沒看簡樸的茶碗，對著朱小寶抬手示意。
他嗓音乾澀、微微沙啞，是常年熬夜說話、耗損津液養出來的狀態，語氣卻格外溫和：
“小友請飲茶。”
說完，他坐直幾分身子，定定看著朱小寶。
朱小寶雙手端起茶碗，動作端正規矩，輕輕抿了一小口。
他沒有快速吞嚥，舉止從容沉穩，不急不躁，安靜等著徐光啟開口。
等徐光啟目光落過來，朱小寶才放下茶碗，坐姿筆直，語速平穩：
“晚輩日日閉門讀書，從不摻和朝堂派系之爭。
但是晚輩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滿朝文武，每日上朝只做兩件事，一是結黨，二是互咬。
沒人去看欽天監曆法年年出錯，耽誤天下農時。
沒人去看邊關火器粗劣不堪，擋不住後金兵馬。
沒人去看州縣災荒遍地，百姓吃不飽飯、流離失所。
滿朝所有人都在爭名氣、爭官位、爭派系輸贏。
唯獨大人一個人，頂著全朝非議，自己貼錢、自己熬夜、自己硬扛。
埋頭修歷、埋頭研炮、埋頭著農學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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