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宗人府。
周郎中拆開洛陽來的公文,看了三遍,擱在案上,半天沒動。
公文上只寫了寥寥幾句:洛陽縣民婦陳氏之子,年七歲,萬曆四十七年生,曾報備宗人府,未及授爵即被遣出,至今無籍無爵。外公陳敬山被毆致死,母親陳氏懸樑自盡。該子孤身無依,伏請宗人府核查舊檔,明定身份。
就這些。沒有父親名字,沒有王府封號,沒有存檔編號。只有一個年份,一個地點,一句“曾報備”。
周郎中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洛陽。伊王府。萬曆四十七年。
他起身走進庫房,從架子上抽出伊藩的底冊,先從親王卷查起——不對。再從郡王卷查——濟源王、萬安王。萬安王。他的手指停在這一頁上。萬安郡王朱採鑋,萬曆四十二年後留居洛陽舊府養病,未隨族遷往永寧。
萬曆四十七年,朱採鑋在洛陽。一個老郡王,身邊有姬妾,不稀奇。
他翻出朱採鑋的附頁冊子,薄薄的,沒幾頁。翻到萬曆四十七年那一欄,手指頓住了。一行字:庶子一人,母陳氏,萬曆四十七年正月報,未及請名授爵,其父病篤,事遂寢。
周郎中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時間對得上,姓氏對得上,地點對得上。他又去翻萬曆四十七年的原始存檔,從卷宗堆裡刨出一張泛黃的呈文紙:萬安郡王朱採鑋,有庶子一人,母陳氏,萬曆四十六年選入府中為妾,四十七年正月誕育,乞附玉牒。文書完整,印鑑清晰。
父親——萬安郡王朱採鑋。母親——陳氏,王府在冊庶妾。孩子——萬曆四十七年正月報備,玉牒附頁有載。
周郎中把查到的資訊一條條列出來,封入公文,送司禮監。
魏忠賢拿到公文,看了一遍。萬安郡王朱採鑋的庶子。他皺了皺眉,把公文擱下,叫來李朝欽:“讓東廠和錦衣衛去查,萬安王府當年的事,查清楚。”
三天後,密報回來。
朱採鑋,萬安郡王,萬曆四十二年後留居洛陽舊府養病。萬曆四十六年,陳氏入選王府,在冊庶妾。四十七年正月,生子,報玉牒。同年春,朱採鑋病重,嫡妃趁其不能理事,以“陳氏出身卑賤、庶子來歷不明”為由,將母子驅逐出府。陳氏抱幼子投奔父親陳敬山,一住七年。朱採鑋後病逝,嫡妃佔盡家產,始終未報宗人府登出玉牒。薨年無載。
魏忠賢看完,擱下。就是內宅爭產那點事。老郡王納妾生子,正房容不下,把人趕出去了。就這麼簡單。
但這事他做不了主。宗室的事,再小也得皇帝點頭。
他拿著公文和密報,往乾清宮走。
皇帝正在做木匠活,地上全是刨花。
“萬歲爺。”
皇帝沒抬頭:“什麼事?”
魏忠賢把事情說了一遍。宗人府查到了,東廠錦衣衛也查實了——萬安郡王朱採鑋,萬曆四十七年在洛陽納妾生子,報了玉牒。後來老郡王病重,嫡妃把母子趕出王府。孩子在藥鋪長到七歲,外公被人打死了,母親上吊了,現在等著朝廷給說法。
皇帝停下手裡的刨子,抬起頭:“萬安王?朕記得那一支不是遷到永寧去了嗎?”
“回萬歲爺,老郡王朱採鑋年邁體弱,留在洛陽養病,沒跟著走。”
皇帝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案前,拿起密報翻了翻,又放下:“所以,這個孩子是朕朱家的人?”
“回萬歲爺,玉牒上白紙黑字寫著。東廠也查實了。”
皇帝沒說話,在屋裡走了兩步:“朕有點糊塗。你給朕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魏忠賢躬了躬身:“回萬歲爺,就是萬安郡王朱採鑋,快五十歲的時候在洛陽納了個小妾,生了這個兒子,報了玉牒。後來老郡王病了,做不了主,正房夫人把小妾和庶子趕出去了。孩子跟著母親在外公家長到七歲,外公被人打死了,母親上吊了。就這麼回事。”
皇帝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他轉過身,走到窗前,站了很久,沒說話。乾清宮裡安靜得很,只有刨花被風吹動的聲音,窸窸窣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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