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把密報放下,抬起頭:“魏伴兒,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魏忠賢站在下首,臉上看不出什麼,但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捻了兩下。他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低了:“萬歲爺聖明。奴婢有一事,不敢不奏。”
“說。”
“這個孩子的事,奴婢總覺得……來得太巧了。伊藩廢了快八十年了,萬安郡王那一支遷到永寧也十幾年了,王府裡的舊事,早就爛在土裡了。偏偏這個時候,這個孩子站出來了。外公被人打死了,母親上吊了,案子鬧到了縣衙,縣衙查不到戶籍,報到宗人府,宗人府一查——玉牒上還真有這麼一筆。”
皇帝沒說話,盯著魏忠賢。
“奴婢不是說不該查。奴婢是怕,有人藉著這個孩子的由頭,在底下做文章。伊藩那些舊事,牽連多少人?當年朱典楧被廢,多少人跟著倒了?那些人的子孫後代,未必甘心。”
皇帝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是說,有人故意把這事捅上來?”
“奴婢不敢妄斷。但東廠報上來的訊息,洛陽那邊確實有人在底下走動。張世豪的家裡人,給縣衙的師爺送了銀子。那個師爺批了孩子的方子,讓孩子自己給自己治傷。這事要是往深了查——”
皇帝打斷了他:“你是說,有人想借這個孩子生事?”
魏忠賢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只是垂著手,低著頭,把聲音放得更輕了:“萬歲爺,天啟五年了。朝堂上那些人,明面上老實了,底下未必老實。東林黨的餘孽,散在各地,伺機而動。伊藩是罪藩,罪藩的事最敏感。萬一有人藉著這個孩子的身份,翻伊藩的舊案,翻朱典楧的事,牽連到朝廷,牽連到宗室治理——到時候,這盆髒水往誰身上潑?”
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你是說,這個孩子是假的?”
“奴婢不敢說假的。玉牒上有名,東廠查實了,確實是真的。但真的,也可以被人利用。這個孩子是真的,跟他被人當槍使,不衝突。”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走回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涼意。乾清宮外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照在院子裡,影影綽綽的。
“那你說怎麼辦?”皇帝問。
魏忠賢往前又挪了半步:“奴婢以為,這個孩子,不但要認,還要重賞。”
皇帝轉過頭,看著魏忠賢,有些意外。
“萬歲爺,那些人想借這個孩子生事,無非是想把伊藩的舊案翻出來,把水攪渾,藉機攻擊朝廷、攻擊宗室治理。那萬歲爺就把這個孩子變成一樁美談——萬安郡王庶子流落民間,朝廷查明真相,認祖歸宗,加恩撫卹。這是皇恩浩蕩,是朝廷對宗室子弟的不棄。那些人想用這個孩子做刀,萬歲爺就把這個孩子變成盾。刀砍過來,盾接住了,刀就廢了。”
皇帝沒說話,看著窗外。
“再說了,萬歲爺,”魏忠賢的聲音又輕了幾分,“這個孩子確實可憐。七歲,沒了外公,沒了娘,自己給自己治傷。這樣的人,朝廷給點恩典,誰能說出什麼?誰敢說出什麼?說出來了,那就是冷血,就是不仁。”
皇帝轉過身,看著魏忠賢,嘴角動了一下:“魏伴兒,你這個人啊……”
“奴婢都是替萬歲爺著想。”
皇帝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這一回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了,放下,抬起頭。
“傳旨。”
魏忠賢躬著身子。
“萬安郡王朱採鑋之庶子,經宗人府核查、東廠錦衣衛查實,確係朱氏血脈。朕念其身世坎坷、孤苦無依,著宗人府將其名補入玉牒,特恩授予奉國中尉爵位,支四品俸,賜田宅於洛陽,著洛陽知縣聶溶代為管業。”
魏忠賢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四品俸,奉國中尉,這是破格了。
皇帝繼續說:“洛陽縣民張世豪,縱僕行兇,毆死陳敬山,逼死陳氏,欺凌宗室子弟,交刑部從重擬刑,秋後處決,家產半數充公、半數判歸朱小寶為撫卹。萬安王府嫡妃當年驅逐在冊庶妾母子一事,著禮部查核議處,奪其誥命,罰俸三年。”
魏忠賢一一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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