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一行人離洛陽的第二日,朱小寶便遞了話,求聶溶做主,安葬外祖父陳敬山與生母陳氏。
按大明規制,宗室有喪,地方官府需協理喪儀。何況他新封輔國中尉,聖諭明發,聶溶不敢怠慢,當即撥出縣衙禮房吏、雜役數人,採買棺槨、壽衣、香燭、祭品,一應開銷暫從張世豪賠付的撫卹銀裡支取。
彼時已是天啟五年,洛陽民間喪葬禮法依舊循舊。朱小寶身具宗室身份,禮數更不能簡省。
先尋陰陽先生踏勘城郊吉壤,擇一處依山近水的坡地。分設兩座墓穴,外祖父居左,生母居右,挨在一處。禮房備下兩副柏木整棺,內層襯棉帛,外層髹黑漆描暗紋。又裁造男女兩套壽裳,內裡細布中衣,外層綢面斂服,鞋襪、頭帕、護帛,樣樣齊全。
頭一日設靈於偏院正屋,搭起素白靈棚,懸白幡、掛長帛。案上立兩塊木主,一書“外故顯考陳公諱敬山之位”,一書“故庶母陳氏之位”。朝夕供奉香燭、素飯清水。朱小寶一身粗麻重孝,麻衣束腰,麻繩系發,赤足趿著草鞋,日夜守在靈前。
他無旁支親戚,無宗族長輩。偌大靈堂,自始至終只他一個孝子。往日鄰里怕沾張世豪的官司,怕縣衙勢力,不敢靠近。如今知曉他是御封輔國中尉,偶有鄉鄰遠遠來上香,也只敢行個禮便匆匆退走,無一人能上前陪他說幾句話。守靈整夜,唯有燭火搖曳,風吹白幡簌簌作響。偌大靈棚裡,只剩他孤身一人,跪在蒲團上,一遍遍燒紙錢。
停靈三日,遵古禮做小祥、奠酒、讀祭文。聶溶帶著劉師爺、縣衙眾官吏前來弔唁,行拜慰之禮,算是地方官府替他撐住場面,不至於一場喪事冷冷清清,落了宗室體面。禮房吏依程法走儀:晨夕兩奠,三獻酒醴,誦讀哀章。朱小寶伏在靈前叩拜,脊背單薄,哭聲嘶啞,三日下來眼底青黑更重,卻不曾缺半分禮數。
發引那日,一早請僧人誦經超度,吹打班子奏素樂。兩副棺木一前一後,由衙役輪換抬棺。朱小寶披麻執引幡,走在棺前,沿路拋撒路錢。聶溶領著一眾官吏隨行送葬至墓地,督令雜役開挖墓穴、砌磚槨、鋪石灰防潮。落棺、定方位、掩土、立墳,最後堆起兩座齊整土丘,前立石碑,刻上名諱生卒。
整套喪儀走完,前後耗去不少撫卹銀。棺槨、僧道、祭品、墳地工費、犒勞雜役,一筆筆從劉師爺手中過賬,賬面上盡數記在朱小寶名下。
下葬禮畢,送走官吏僧眾,墳前只剩朱小寶一人。他除去身上粗麻孝衣,換上朝廷頒下的輔國中尉常服。青布錦緣的束身長袍,腰間束素銀帶,頭上一頂制式小巾,料子挺括規整,是從前他連碰都碰不到的體面衣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伸手撫過衣料上的紋路,布料厚實,指尖觸上去是涼的。
他站在兩座新墳之間,環顧四下。曠野遼闊,天邊壓著幾朵灰雲,風吹過來,帶著新翻泥土的氣息。身邊再無半個至親。外公沒了,娘也沒了。陳家本就人丁單薄,一脈斷絕。朱家宗室遠在別處王府,洛陽城內無半枝骨肉。從今往後,世間只剩他朱小寶一人。無長輩照拂,無手足相伴,孤身孑然。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官服。青色的,素銀腰帶,小巾端正。這身衣裳沉甸甸地壓在肩上,與從前那個流落街頭、靠涼水充飢的孩童,早已不是同一個人。從前人人可欺,如今他是朝廷在冊、錄入玉牒的大明宗室輔國中尉。
他對著兩座墳塋深深一揖,彎下腰,許久沒有直起來。
“外公,娘,往後不必再受苦了。”他直起身,聲音不大,風把他的嗓子吹得發啞,“我如今有身份,有田地宅院,能護住自己,也能替你們討公道。你們安心長眠,剩下的路,我一個人走。”
風吹墳頭新插的白帛,簌簌地響,沒有回聲。朱小寶攏了攏身上的錦袍,轉過身,沿著來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官袍的下襬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他沒有回頭。
葬事落定,朱小寶脫了孝服,在偏院屋裡坐下,把家產清冊攤開。
他先把銀票抽出來看。六百兩,辦喪事花了大半,剩下的薄薄幾張,捏在手裡沒分量。他把銀票擱到一邊。
然後是地契。
第一張是外公的藥鋪。城東偏南,不在正街,但離鬧市不遠,位置不差。鋪子不大,前頭賣藥,後頭住人,藥架、藥缸、碾槽、砂鍋一應俱全。外公的手抄方子和辨藥手記壓在櫃檯底下,厚厚一摞。這鋪子是他立身的根本,留著,不賣。以後就住在這兒,前店後家,自己給自己當掌櫃。
第二類是張世豪賠付的那些。清冊上寫得清楚——偏僻破屋三間,在城西巷尾,挨著城牆根,漏雨,租不出去。老舊農具一批,鏽的鏽、斷的斷,大半不能用。殘次牲口兩頭,老牛瘸驢,幹不了活。巷尾冷鋪一間,關了半年了,沒人來。朱小寶把這幾頁翻過去,心裡定了——全賣。找牙行,折現,一分不留。
然後是分到的田產。上等肥田一塊沒有,全被官府扣下了。到他手裡的,是幾塊散在各處的薄田,土質一般,收成平平,還挨著村子,跟鄉鄰扯地界、交糧稅,瑣碎得很。這些田留著也是麻煩,日後找機會一併賣了,換成銀子攏在手裡。
最後是他自己選的那兩塊賜田。河畔灘塗,靠山荒坡。
劉師爺當初給他看輿圖的時候,滿城官吏都以為他年幼無知,撿了兩塊沒人要的廢地,暗自竊喜。朱小寶盯著契紙上那兩行字,沒笑。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兩塊地是連在一起的。河灘挨著山腳,山坡下來就是水邊,中間只隔一道土坎。打通了,就是一片依山傍水的整地。
河灘靠水,挖渠引水能開成水田。山坡向陽,土質疏鬆,種不了糧食,但能種草藥。外公教過他識百草,哪味藥喜陰、哪味藥喜陽、哪味藥怕澇、哪味藥耐旱,他全記得。整片山坡拾掇出來,種上黃芪、柴胡、丹參、白及,三五年就是一棵搖錢樹。水裡有糧,山上有藥,不靠官府,不靠鄉紳,自己就能立起來。
他把清冊合上。六百兩現銀花得差不多了,破爛家產一堆,薄田幾塊,荒地兩片,外加一間藥鋪。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劉師爺在賬面上給他做了兩千八百兩的家產,剝掉水分,實打實的硬貨堪堪兩千兩,一半還是荒地,一時半會兒變不出銀子。
但他不急。
破爛家產找牙行賣了,能回一筆。薄田找機會轉手,又能回一筆。兩下湊起來,手頭就有了活錢。有了活錢,就能買藥材種子,就能僱人開荒,就能把河灘和山坡拾掇出來。一兩年工夫,水田有了收成,藥園有了產出,他的日子就能立住了。
至於那些分他銀子、貪他家產、欺他年幼的人——劉師爺、聶溶、太監、錦衣衛、東廠,藥鋪裡那個換藥的掌櫃,偏院門口那兩個收銀子撤崗的衙役。每一筆賬,他都記得。只是現在不能說。他剛站穩,根基還淺,手裡沒銀子,沒人脈,沒勢力。先攢錢,先拓土,先把自己餵飽喂壯。等他有銀子了,有根基了,那時候再一筆一筆慢慢算。
。懼畏所無便,掛牽有沒,肋有沒,累拖有沒。不家全,飽吃人一,條一。店看己自給己自,藥熬己自給己自,飯做己自給己自,家後店前。鋪藥的公外進住,院偏衙縣出搬就他,起天今從。子蓋上蓋,裡子匣回收契地把寶小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