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起了,街上的涼茶攤子一夜之間全撤了。陳老實早就不出門了,他那副挑子拆成了碎木頭,銅鍋刷了三遍收進庫房,布幡疊得方方正正壓在箱子底。暑氣散盡,沒人再買解暑茶湯,也沒人再提起那個賣甜涼茶的老頭。
朱小寶把賬本從櫃子裡取出來,擱在桌上,翻了一遍。厚厚一沓,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一筆後面都跟著日期、數目、利息,算盤珠子撥一撥,利滾利,本金翻了好幾番。他把賬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點了兩下,收債的時候到了。
天剛亮,朱小寶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袍子,腰間束著素銀帶,頭上小巾端正,站在藥鋪門口。周虎和劉安跟在他身後,兩個人都穿著粗布短打,腰裡扎著布帶,雙手垂在身側,不說話。劉童生攥著賬本站在旁邊,手指頭摳著封皮,指節發白,眼睛盯著地面,不看任何人。朱小寶沒說話,邁步往前走,三個人跟在他身後,一行四人,穿過街巷,往城西去了。
劉屠戶的肉攤支在街口,案板上擺著半扇豬肉,刀插在案板邊上,油汪汪的。劉屠戶正低頭剔骨,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朱小寶站在攤子前面,身後站著周虎、劉安,還有攥著賬本的劉童生。他手裡剔骨刀停了一下,臉色一下子白了,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嘴角扯了扯,想擠出一個笑來,沒擠出來。
劉童生上前半步,翻開賬本,手指點著上面一行字,唸了出來:“劉大柱,賒藥銀三兩,九出十三歸,按月計息,至今本息合計七兩二錢。”唸完了,抬起頭,看著劉屠戶,聲音不大,咬字很緊:“今日該一併結清了。”
劉屠戶手裡的刀哐噹一聲掉在案板上,刀刃磕在木頭上,硌出一道印子。他兩條腿發軟,膝蓋往下墜,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案板底下的橫木,咚咚磕了兩下,抬起頭,眼眶通紅,嘴裡求饒的話說了一串,顛來倒去就是那幾句:“小東家,求您寬限幾日,我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殺豬,忙活一整天,刨去本錢落不下幾個錢,家裡還有老婆孩子要吃飯,實在拿不出這麼多銀子……”
朱小寶站在那兒,垂著眼皮看著他,沒有說話,沒有點頭,沒有搖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是一塊石頭。
劉童生又把賬本往前遞了遞,語氣比剛才更硬:“賬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當初是你自願同意賒藥,無人逼你。九出十三歸的規矩,你點了頭的。眼下拿不出銀子,按約定,以人身抵債。你一家老小入朱家為奴,衝抵全部欠款。”
劉屠戶跪在地上,身子往下癱,兩隻手撐著地面,手指頭摳進磚縫裡,指尖磨破了皮,血絲滲出來,他也不覺得疼。他老婆從鋪子後頭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臉刷地白了,縮回去了。兩個孩子躲在門板後面,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探出半張臉,又縮回去了。周虎和劉安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劉屠戶身邊,沒有動手,光是站著。劉屠戶抬起頭,看了朱小寶一眼,朱小寶還是那副表情,沒有看他。劉屠戶低下頭,把額頭頂在地上,不說話了。
周虎彎腰,把劉屠戶從地上扶起來。劉屠戶站起來的時候腿還在抖,膝蓋直不起來,彎著腰,像是被人抽了脊樑骨。他老婆從鋪子後頭出來,牽著一個男孩的手,懷裡抱著一個小的,站在門口,不敢往前走了。劉屠戶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喉嚨裡發出一個聲音,不是哭,不是嘆氣,像是什麼東西堵住了,上不來,下不去。
周虎領著他們往回走,劉屠戶走在前面,步子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老婆跟在後面,低著頭,懷裡的孩子不哭不鬧,瞪著眼睛東張西望。那個七八歲的男孩走在最後,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肉攤,案板上的豬肉還沒收拾,刀還插在上面,陽光照在刀刃上,亮晃晃的。
圍觀的百姓站了一整圈,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大家都站著看,看著劉屠戶一家四口被帶走。有一個人張了張嘴,旁邊的拉了他一下,他把嘴閉上了。
朱小寶轉身往前走,劉童生抱著賬本跟在後面,步子很快,低著頭不看兩邊。劉安跟在他身後,步子不快不慢。三個人走過街巷,拐進了下一條巷子。
菜販子姓王,住在城東一條窄巷子裡,一間矮房子,門板掉了一扇,用草簾子擋著。朱小寶到的時候,他正蹲在門口剝蔥,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朱小寶,手裡的蔥掉了。劉童生翻開賬本,唸了一遍數目。老王蹲在地上不動,雙手垂在膝蓋上,低著頭,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菜。他老婆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手在圍裙上反覆擦,擦了好幾遍,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老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進屋,把一個瓦罐抱出來,罐子口朝下倒了倒,滾出幾文錢,落在地上蹦了兩下,滾到牆角停住了。他蹲下去把那幾文錢撿起來,放在劉童生手上,劉童生低頭看了一眼,把銅板翻過來翻過去數了兩遍,搖了搖頭。老王站在那裡,手垂著,不說話了。他老婆把圍裙解下來,疊了疊,放在門檻上。兩個孩子從屋裡出來,大的牽著小的,站在門口,大的那個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小的那個咬著手指頭,不說話。
周虎走上前,沒有拉他們,只是站在旁邊等著。老王彎腰把門檻上那條圍裙撿起來,塞進懷裡,轉身往外走。他老婆跟著他,兩個孩子跟在後面,一家四口,走在那條窄巷子裡,腳步聲很輕,踩在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朱小寶站在巷口,看著他們走出去,轉身去了下一家。
下一家是碼頭上扛活的苦力,姓趙,住在城南窩棚裡。窩棚用竹竿和破席子搭的,風一吹呼啦呼啦響。朱小寶到的時候,老趙不在家,他老婆坐在窩棚門口補衣裳,看見來人,針紮了手指頭,血珠子冒出來,她把手縮排袖子裡,站起來擋在門口。劉童生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把賬本翻開,唸了一遍數目。老趙老婆不說話,也不動,就擋在門口,眼眶發紅,咬著嘴唇不吭聲。
等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老趙從碼頭方向跑回來,腳上草鞋斷了一根帶子,跑起來啪嗒啪嗒響。他跑到窩棚前面,喘著粗氣,站在老婆前面,看著朱小寶,兩隻手攥著拳頭,攥了一會兒,又鬆開了。他蹲下來,從窩棚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頭幾塊碎銀,還有一吊銅錢。他把銀子和銅錢放在地上,推過去,說了一句:“就這麼多了。”劉童生蹲下來數了數,站起來搖了搖頭。
老趙蹲在地上沒起來,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胳膊裡。他老婆站在旁邊,手放在他頭上,輕輕地摸了一下他的頭髮。兩個孩子從窩棚裡爬出來,大的四五歲,小的兩三歲,光著腳站在泥地上,看著大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周虎走上前,彎腰把老趙扶起來。老趙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他老婆扶住他的胳膊。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看她,眼睛望著遠處的碼頭,望了很久。碼頭上還有人在扛麻袋,一袋一袋往船上搬,號子聲遠遠傳過來,聽不真切。
朱小寶轉身往回走,周虎領著老趙一家跟在後面。老趙走在最後面,走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一眼窩棚。風把破席子吹得掀起來一角,啪嗒啪嗒地響,像在拍巴掌。
接下來的日子,朱小寶帶著人,一戶一戶地走。城東的菜販,城南的苦力,西市的攤販,北街的腳伕,每一戶都去了。有的人跪在地上哭,有的人蹲在牆角不說話,有的人把家裡翻遍了,翻出幾個銅板,擱在門檻上,然後跟著走。沒有一家拿得出足額的銀子,沒有一家能躲過去。
整條街巷,當初喝過那碗甘甜涼茶、染上怪癢、被迫賒藥的人家,盡數破了產。男人被編入朱家僕役名冊,女人和孩子跟著入籍,一家一家的,從破屋裡走出來,跟在周虎和劉安身後,穿過街巷,走進濟和堂的後院。沒有人反抗,沒有人逃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紅契在官衙存著,跑了也是被追回來,追回來罪加一等,全家充軍,還不如當奴婢。
後院新闢了一排屋子,靠牆根,磚是新砌的,門窗是新安的,裡頭鋪了草蓆,摞了薄被。蕊兒帶著幾個粗使丫頭把屋子收拾乾淨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第一批入籍的僕役到了以後,春枝領著他們分屋子,一人一間,一家幾口擠一間的也有。劉屠戶一家分了兩間,大的一間大人住,小的一間兩個孩子住。劉屠戶站在屋子中間,手裡還攥著那把沒來得及放下的屠刀,春枝看了他一眼,他把刀放在門檻上,擦了擦手,坐下了。
朱小寶坐在後院石凳上,翻看著新登記的奴僕名冊。冊子上密密麻麻寫著名字、年齡、籍貫、入籍日期。劉大柱,妻王氏,長子劉栓,次女劉丫。王老四,妻張氏,子王寶。趙老六,妻李翠,子趙石頭、趙鐵蛋。一頁一頁翻過去,指尖劃過每一個名字,翻到最後一頁,停了片刻。他把名冊合上,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封皮上輕輕叩了兩下,叩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嘴角微微翹起一點弧度,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蕊兒端了茶過來,放在他手邊。朱小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站起身,把名冊夾在腋下,往前堂走去。白掌櫃正在櫃檯後面抓藥,看見他出來,停了一下手裡的戥子,又繼續稱藥。劉童生坐在門口的條凳上撥算盤珠子,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