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多人站在後院空地上,黑壓壓一片,擠在一起,誰也不吭聲。有人光著腳,腳趾頭在泥地裡摳來摳去,像要把地皮掀起來。有人抱著孩子,孩子在她懷裡睡得流口水,她自己眼眶紅紅的,一滴眼淚掛在睫毛上,半天沒掉下來。有人衣裳破得不成樣子,屁股後面那塊補丁比他臉還大,風一吹,補丁掀起來,露出裡頭黑乎乎的棉絮,像一面打了敗仗的旗。
朱小寶站在臺階上,雙手背在身後,腰挺得筆直。他目光從人群這頭掃到那頭,又從那頭掃回來,心裡想的卻是——這些人全是我的了,白撿的,一個子兒沒花,還得給我磕頭謝恩。他嘴角動了一下,差點沒壓住,趕緊繃住臉,把那點得意勁兒嚥了回去。
他開口說話,聲音不大,但院子裡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從今日起,你們世代都是朱家奴僕。紅契入了官衙,戶籍改了。從今往後,你們就是朱家的人。”
底下有人肩膀抖了一下,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把懷裡的孩子摟得更緊了些。朱小寶看在眼裡,心裡想——抖什麼抖,抖也沒用,你們這輩子跑不掉了。他接著又說:“從前各自謀生的手藝、活計,往後照舊能用。我名下有兩片郊外田地,明日一早,所有人動身前往開荒營建。我手頭正好缺人,你們來了,缺口就補上了。”說完心裡又補了一句——缺口大得很,你們不來我還得花錢去牙行買,想想就舒坦。
底下沒有應聲。沒有人喊冤,沒有人求饒,沒有人跳出來說老子不幹。朱小寶看著他們一個個耷拉著腦袋的樣子,心裡又舒坦了一層——知道反抗沒用,挺好,省得我費口舌。他揮了揮手,周虎和老吳頭從人群后面走出來,把隊伍引到後院角落去了。
人群慢慢往前走。劉屠戶夾在中間,低著頭,步子很重,每踩一步都覺得腳底板發燙。他心裡想——老子殺了一輩子豬,到頭來把自己殺成了人家的奴才。老天爺,你這是瞎了眼。他老婆跟在他後面,懷裡揣著兩個娃,眼睛紅紅的,想哭又不敢哭,鼻子憋得通紅。她想——嫁了個殺豬的,本以為天天有肉吃,結果肉沒吃上幾口,自己先被人吃了。
趙老六走在隊伍中間,渾身上下的衣裳破得不成樣子,屁股後面那塊補丁是他老婆前些日子剛縫上去的,用的是他以前穿爛的褲腿。那塊補丁跟著他的步子一扇一扇的,像是不甘心被釘在那裡,總想飛走。他心裡想——這下好了,不光我成了奴才,連老婆孩子都成了奴才。祖墳上那炷香算是白燒了。
王老四走在最後面。他以前在城東擺攤賣菜,嗓門大,整條街都聽得見。現在他不說話了,悶著頭走路,手指頭在袖子裡不停地掐,掐一下,停一下,再掐一下。他想——我王老四賣了一輩子菜,跟人討價還價,從來都是我佔便宜。這回倒好,把自己賣給了別人,連價都沒還。
院角搭著兩座棚屋,男女分開。門口擺著長凳,凳子上碼著嶄新的粗布衣裳,青灰色的,疊得四四方方。旁邊架著幾口大鍋,鍋裡燒著熱水,白霧霧的蒸汽往上冒,把棚屋籠在一片白茫茫裡頭。
老吳頭站在男棚門口,扯著嗓子喊:“排好隊!一個一個進!先洗,洗完了領衣裳!舊衣裳脫下來扔進筐裡,統一燒掉,不許留著!”他喊完了,站在一邊,看著那些髒兮兮的人排著隊往裡走。朱小寶揹著手站在遠處,看著老吳頭在那兒吆喝,心裡想——老吳頭這人嘴碎,但幹活利索,讓他管這些人是用對了。老吳頭自己不知道東家在看他,只顧著扯嗓子喊,喊完了嚥了口唾沫,心想——我老吳頭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管這麼多人,這要是管不好,東家不高興,我這老臉往哪擱?
周虎站在女棚那邊,抱著胳膊,一句話不說。朱小寶遠遠看了他一眼,心想——周虎這人話少,站在那兒像個門神,不用說話就能鎮住場子。讓他站在女棚門口,那些女人不敢鬧,正好。周虎站在那裡,臉上沒有表情,但耳朵根子微微發紅,他自己知道,站在那裡聽著裡頭水聲嘩啦嘩啦的,渾身不自在。他想——我是護院的,不是站茅房的。讓我在這兒守著,傳出去我還怎麼在江湖上混?可他不敢走,東家讓他站這兒,他就得站這兒。
劉屠戶第一個進了男棚。熱水澆在身上,泥垢順著水流往下淌,腳底下黑了一片,黑水順著地縫往外流,流到棚子外面,旁邊排隊的趙老六低頭看了一眼,往旁邊挪了一步。劉屠戶低頭看著那攤黑水,心想——老子這輩子頭一回讓人伺候洗澡,結果是把自己洗乾淨了當奴才。
這待遇,說出去都沒人信。他洗完出來,領了一身青灰色的粗布衣裳,穿在身上,袖口長了半截,甩來甩去的,像戲臺上耍水袖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光著的。鞋呢?他張了張嘴,想問老吳頭,看見老吳頭正忙著招呼下一個人,又把嘴閉上了。
趙老六從棚裡出來,衣裳套在身上大了兩號,走一步踩一次褲腿,差點把自己絆倒。他把褲腿往上捲了兩道,卷完又掉下來,又卷兩道,折騰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能走路。
他站到人群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鬍子沒了。周虎拿剃刀給他刮的,颳得乾乾淨淨,整張臉白了兩圈。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心想——我這鬍子留了二十年,說刮就颳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又摸了摸下巴,心想少了點什麼,又說不上來少了什麼。
王老四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是溼的,貼在頭皮上,像一頂黑帽子扣在腦袋上。他拿手指頭往後攏了兩下,攏完又掉下來了,再攏,再掉。折騰了好幾回,最後放棄了,任由那幾縷頭髮垂在額前,風一吹飄起來,像個落魄的秀才。他想——我王老四好歹也是個做買賣的,站在攤子前頭也是個體面人。現在這副模樣,我老婆要是看見,怕是認不出來了。
女棚那邊也忙得熱火朝天。劉屠戶的老婆抱著小兒子進去洗,大的那個蹲在外面等著,手裡拿著一根草,在地上畫圈。畫了一個圈,又畫一個圈,畫得密密麻麻的,像一張大餅。他想——我爹賣肉,我娘帶娃,我啥也不會,往後在這朱家能幹點啥呢?想了半天,又拿腳把那些圈擦掉了,重新畫了一個大的,心想——大不了跟我爹一樣,砍樹去。
趙老六的老婆洗完出來,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用布條紮起來,露出整張臉。她站在棚屋門口,朝人群裡張望,找她男人。找了一圈沒找著,心想——那老東西該不會跑了吧?跑了也好,跑了就沒人跟我搶被窩了。
可他又一想——他要是跑了,我一個人帶兩個孩子,日子咋過?她急急忙忙在人群裡扒拉著找,終於找到人群邊上那個光著腳、衣裳大了兩號、下巴光溜溜的中年男人,盯著他看了好幾眼,越看越不像,走到跟前了還不確定。趙老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找啥呢,我在這兒。”他老婆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趙老六“哎喲”一聲,他老婆這才信了。她心想——這老東西洗乾淨了還挺順眼,就是瘦了點。嘴上沒說,拉著他的袖子站到一邊去了。
舊衣裳堆成了小山。老吳頭拿鐵叉把衣裳挑起來,扔進灶膛裡點火燒了。火苗躥起來,舔著那些破布爛絮,冒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順著風飄到院子裡,飄到棚屋那邊,嗆得人直咳嗽。有人回頭看了一眼,看見自己穿了半輩子的衣裳在火裡捲起來、變黑、化成灰,眼眶一熱,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旁邊的人拉了他一把,他又把手放下了,轉過身,不看了。心裡想——看了也是白看,燒了也是白燒。
從今往後,我就是朱家的人了,自己的日子算是過到頭了。他又想了想,覺得不對——過到頭就過到頭吧,反正以前的日子也不咋地,往後的日子再差還能差到哪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