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黑中醫,我從不救人》第33章 一念起(1)

作者:快樂的小橙子·15天前

聖旨一下,奪誥命、罰俸三年。萬安王府嫡妃半生積攢的體面,碎得乾乾淨淨。

她坐在空蕩蕩的正堂裡,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僵直。府裡的下人從廊下走過,腳步放得極輕,可竊竊私語還是從門縫裡鑽進來,一句兩句,聽不真切,但那些話裡的笑意,她聽得真真切切。

外頭的官紳也在議論,說她苛待庶宗,說她欺瞞朝廷,說她這個嫡妃當得不配位。她聽著,臉上沒有表情,手指頭卻在袖子底下攥著,攥得指節發白,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疼也不鬆手。

她從前錯在哪兒?錯在無旨擅逐,錯在私壓玉牒,錯在越權,錯在欺瞞宗人府,錯在違制。這些她認。朝廷罰她,她認。可她如今想通透了——只要是生父逐子,天底下沒有任何人、任何衙門、任何律法能攔得住。她是王妃,不是生父。她沒有資格逐子。可她身後那個躺了九年的人,有。

後園寢榻上,朱採鑋躺了九年。九年前他還有一口氣,九年後的今天,他只剩一口氣。人活著,氣不斷,眼半睜半閉,眼珠子不動,喉間只有痰響,呼嚕呼嚕的,像堵了什麼東西。不會說話,不會翻身,不會辯駁,不會做主。王府這九年,裡裡外外都是她一手遮天。從前是,如今被削了誥命,依舊是。這府裡唯一的男主人,依舊是她枕邊的傀儡。何須哄騙?何須勸說?何須費口舌?

嫡妃冷著臉,親自取來紙筆,鋪開一張白紙,磨墨。墨錠在硯臺裡轉了一圈又一圈,磨得濃黑髮亮。她提筆蘸墨,落筆寫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工工整整,寫得比上摺子還認真。紙上寫著——庶子朱某,性行悖逆,不遵父訓,久不盡侍奉贍養之責,忤逆不孝。今本王神志雖昏,心意明斷,此子不堪為宗支後裔,情願逐出萬安王府、革除宗籍,永不歸宗。所有名分產業,一併撤銷。

立字為據,親筆畫押。可大明律不認證據,宗藩條例不認證據,只認一樣——父告。父親說你不孝,你就是不孝。父親說逐你出族,你就得出族。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吹乾墨跡。取來印泥,端著徑直走入內寢。

內寢裡一股子藥味混著潮氣,悶得人發慌。榻上朱採鑋蓋著薄被,身子瘦得看不出人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半睜半閉的眼睛渾濁發灰,直直盯著帳頂,不知道在看什麼,什麼也看不見。喉間呼嚕呼嚕響著,一聲接一聲,像破風箱漏氣。他對周遭一切渾然不覺,不知道自己還活著,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不知道面前站著的是誰。

嫡妃站在榻邊,低頭看著這個半死不活的老頭子,面無表情。她伸手一把掀開被褥,被褥底下是一具枯瘦的身子,胳膊細得像柴火棍,手指頭蜷著,指節僵硬,指甲又長又黃,好久沒剪過了。她彎下腰,伸手死死攥住老頭子的手,枯瘦僵硬,五指綿軟,像捏著一把乾柴。老頭子沒有掙扎,沒有躲閃,手指頭軟塌塌的,任她擺佈。他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沒有半句廢話,沒有一句解釋。直接將他指尖按進鮮紅印泥裡,狠狠碾了一下,蘸得通紅。她攥著他的手,挪到文書落款處,重重按下去。啪的一聲輕響,一枚端正、鮮紅、無可辯駁的郡王手印,死死落在紙尾。

嫡妃鬆開手,把老頭子的手塞回被褥底下,蓋上被子。她低頭看著榻上那個依舊毫無反應的丈夫,嘴角慢慢扯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笑。人活著,就是她手裡最鋒利、最合法的一把刀。從前她是私刑,是有罪。今日這一紙文書,這一枚手印,是萬安郡王朱採鑋親判。是父逐子,是家規,是國法,天經地義。宗人府挑不出錯,河南布政司挑不出錯,朝廷也挑不出錯。

嫡妃拿起那張紙,指尖撫過鮮紅手印,指腹上沾了一點紅,她捻了捻,捻不掉。她站在榻邊,低頭看著榻上那個活死人,嘴角那絲冷笑慢慢收了,換上了一種陰沉的平靜。你朱小寶不是靠著玉牒翻盤嗎?不是靠著宗室名分搶我產業嗎?不是靠著朝廷聖旨壓我一頭嗎?好。那我就用你親爹的手印,廢你的名,逐你的籍,絕你的根。朝廷罰我一次,我便徹底毀了你一生。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頭也沒回,淡淡說了一句:“你管不了事,沒關係。你的手,能管事就行。”說完跨出門檻,走了。身後的內寢裡,只剩下痰響,呼嚕呼嚕的,一聲接一聲。

嫡妃攥著逐子供詞,次日一早就送入了河南府衙與宗人府河南分司。她以為自己算無遺策,憑一紙父告、一枚王印,便能就地廢黜朱小寶宗籍,徹底翻盤。可她沒想到,府衙推官和宗人府地方官吏翻看卷宗,只看了一眼,額頭上汗就下來了,後背衣裳溼了一片,攥著卷宗的手都在抖。

沒有人敢處置。此案碰御旨了。去年禮部奉旨核查,天子親自下旨定性——萬安王妃私逐在冊庶子,隱匿玉牒,違制欺瞞,罰奪誥命,罰俸三年。

同時聖意欽定,恢復朱小寶玉牒宗室身份,歸還其應得宗產名分。這是金口御斷,朝廷定讞,錄入中樞檔案的鐵案。大明朝規矩森嚴到極致——地方藩府私狀、藩王手印、內宅訟爭,一概不能推翻、不能抵消、不能更改皇帝已經欽定的宗室名分。

地方府衙、河南宗人分司,品級低微,權責有限。敢用一張病夫王爺的後手供詞推翻天子聖旨,那不是辦案,那是藐視皇權,私改御案,僭越擅權,誅九族的死罪。沒有人敢擔這個干係。

衙門官吏當場停手,不敢立案,不敢除名,不敢收回產業,不敢批覆任何字句。堂上官員當著王府來人的面,直截了當把話挑明瞭:“舊案出自聖裁,御筆落檔,中樞存底。今藩府新狀與御前舊案相悖,非地方可專斷。一應卷宗,即刻封檔遞京,恭候陛下聖裁。”

說完,當場將三樣東西連夜封緘造冊——去年皇帝平反朱小寶、懲治嫡妃的聖旨抄檔,今日萬安王府遞上、摁有郡王手印的忤逆逐子供詞,以及河南府衙、宗人分司的疑點勘語,上面寫著郡王久病失語、人事昏沉,供詞真偽、手印來由地方無從甄別,懇請中樞定奪。六百里加急,直遞京師禮部與宗人府總署。

地方徹底懸空了。不廢籍,不除名,不奪產,不定罪。也不平反,不駁回,不了結。所有決定權,全部收歸北京皇宮。

訊息傳回萬安王府,嫡妃坐在正廳裡,臉色徹底冷沉下來。她算盡了大明宗法,算盡了府衙規矩,唯獨漏算了最重的一條——天子定過的人,地方沒有廢黜的資格。現在升級成了御前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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