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六年,五月初一。
皇宮裡的聖旨由內侍一路疾送,穿過宮門,穿過廊道,穿過重重院落,直抵內閣值房。傳旨太監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捧著一卷明黃絹帛,步子又快又穩。
內閣值房裡,幾位閣臣都在。首輔坐在案前,手裡握著筆,正批一份摺子。次輔站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喝,就那麼捧著。
另外兩位閣臣坐在下首,一個在翻書,一個在閉目養神。六部堂官聞訊趕來,站在值房外頭的廊下,等著聽旨。院子裡站滿了人,誰也不說話,安安靜靜的。人人都以為是邊防要務、賑災急令、朝堂大政,沒人想到接下來的聖旨會是別的什麼東西。
傳旨太監跨進門檻,展開明黃絹帛,朗聲宣讀。
“清空王恭廠全境,封禁三日,聚龍氣為帝求嗣,為國祈福。”
這幾行字落進值房裡,整個內閣值房瞬間死寂。
首輔手裡的筆頓在紙面上,墨汁從筆尖滲出來,洇開一大片,順著紙紋往外擴,把寫了一半的字糊成一團。他沒動,眼睛盯著聖旨,眼皮跳了兩下。次輔站在窗邊,兩隻手背在身後,手裡還攥著那隻空茶杯,指節泛白。他喉結動了一下,嚥了一口,把那口怒氣硬生生咽回肚子裡。另外兩位閣臣,一個抬起頭,書也不翻了,手擱在書頁上,一動不動。一個睜開眼,垂著眼皮看著地面,指尖捻著朝珠,捻一下,停一下,捻一下,又停一下。
幾個人眼神飛快對視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
沒有人開口。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站出來說半個不字。
首輔低下頭,看著紙上那攤洇開的墨跡,看了好一會兒。他把筆放下,手指頭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開口說話了,聲音不大,低低沉沉的:“諸位,聖意已決。”次輔站在窗邊,咬著牙,腮幫子鼓了一下,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龍氣之說,玄虛無據。只是事關國嗣,臣等無可駁之理。”
說完把空茶杯擱在窗臺上,擱的時候手重了,茶杯磕在木臺上,發出一聲悶響。下首那位翻書的閣臣苦笑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旁邊的人能聽見:“今日若是阻攔,明日便是欺君、阻國本的罪名。咱們幾家人的身家性命,全都保不住。”
幾個人圍在案前,壓低聲音爭執了幾句。有人說了句“勞民傷財,徒擾民生”,有人說“一個稚子妄言竟能攪動京師大局”,有人嘆氣說“魏閹把持朝政,陛下偏信方術氣運,此非國之福”。吐槽歸吐槽,憤怒歸憤怒,可沒有一個人敢真的封駁聖旨,沒有一個人敢聯名勸諫硬頂。
首輔閉了閉眼,長長吐出一口氣,拿起硃筆,筆尖落在回執上,一筆一劃地寫。手指頭用力到泛白,筆桿子在他手裡微微發顫,可字還是寫完了。他放下筆,把回執推到一邊。第一個人落了筆,剩下的人也只好跟著落筆。一個接一個,簽字畫押,沒有人再說話。值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沙的,像秋風吹過枯葉。
幾位堂堂大明內閣重臣,飽讀聖賢書,執掌朝堂政事,今日明知荒唐,心知擾民,看透虛妄,卻只能俯首順從。簽字畫押的那一刻,每個人心裡頭都翻著同一個念頭——大勢壓人,身不由己。
內閣放行,聖旨即刻通傳六部、五城兵馬司、順天府。訊息傳出去不到半天,滿朝文武炸了鍋。
六部官員、科道言官、翰林清流、在京勳貴,人人震驚,人人不解,人人憤怒。王恭廠一帶是京城最核心、最繁華、人口最密的地界,數萬百姓祖祖輩輩住在那兒,開店、擺攤、做工、營生。官署、糧倉、營房、商鋪、作坊,紮了上百年的根,如今一句“聚龍氣”,就要全城清空,全員驅逐,三日離鄉。百官接連提筆寫奏疏,摺子像雪片一樣湧進通政司,送入宮中。
“陛下,倉促遷民,萬民流離!”
“三日封禁,市井停擺,百業俱廢!”
“氣運虛妄,擾民實真!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言官們最激動,跪在朝堂上直言朝政荒唐,勞民傷財。可所有奏疏遞進去就沒了動靜,像石子扔進了深潭,撲通一聲,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
天啟帝一心篤信龍氣求嗣,置之不理。魏忠賢直接下令廠衛彈壓,敢聚眾非議、再三阻擾者,直接拿問。百官鬧騰了好幾天,半點用處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政令落地,滿心憋屈,無可奈何。
比百官更慘的是京城數萬普通百姓。
聖旨傳到街頭巷尾的那一刻,全城炸了。百姓怨聲載道,哭聲罵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鍋燒開了的粥。對官員來說,這是一道荒唐聖旨;對百姓來說,這是斷生計、斷吃喝、斷活路。家家戶戶慌作一團,街巷裡有人站在門口罵,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挑著擔子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普通攤販、廚子、腳伕、匠人、小店主,全靠每日出門勞作擺攤開店走活,日日掙銀度日。憑空封禁三日,全城停業,全城禁足,全城遷離。不開張就沒有收入,不做工手裡就沒有銅板,一家老小每日吃喝米麵油鹽,樣樣要銀子。
有人站在街口扯著嗓子喊:“好好的家,憑啥讓我們憑空搬走?”有人蹲在門檻上,兩隻手抱著腦袋,悶悶地說:“三天不開張,一家老小喝西北風?”有人挑著擔子站在路中間,前頭走不動,後頭退不了,急得滿頭是汗:“哪來的什麼龍氣!分明是宮裡貴人瞎折騰,拿我們百姓性命開玩笑!”
百姓吃住都在家裡,市井營生日日不斷。驟然舉家搬遷,流離在外三日,住處沒有著落,做飯沒有灶臺,起居沒有安穩,挑擔沒有生意。有人欠著房租鋪面,三天停業照樣要交錢,急得嘴角起了燎泡。有人靠著擺攤養家,一停就是全家斷糧,老婆抱著孩子哭,他蹲在牆角不吭聲。有人日日打工換米,一停工全家捱餓,蹲在工部門口不走,等著人給個說法,等到天黑也沒等到。
整座京城民怨沸騰,人心惶惶,市井大亂。百官鬧朝堂,百姓鬧市井。朝野內外,人人怨聲載道。可聖旨還是那道聖旨,沒人敢攔,沒人能攔,沒人攔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