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完報名手續，一行人沉默著往回走。朱小寶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腰挺得直直的。楊漣和左光斗跟在後頭，兩個人誰都沒說話，靴子踩在青磚上，嗒嗒嗒的，一聲一聲的。
街上的行人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有人回頭看，看了一眼又轉過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
回到朱小寶的私宅，院門重重合上了，落栓的聲音悶悶的，咚的一聲，門閂插進了槽裡。堂內沒有旁人，只有師徒3個人相對而立。
朱小寶往主位上一坐，身子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神色淡然，開口說話的時候語氣直白，不留半點餘地：“你們倆看著辦。我什麼水平，你們最清楚。縣試那一場，已是我上限了。府試難度翻倍，出題刁鑽，高階經義，策論加嚴，我根本背不住，也寫不出。這次，成了，你們二人徹底洗去汙名，重回士林清流，將來尚可入朝、為國做事，餘生還有翻盤的餘地。”
“若是栽在府試，我身敗名裂無所謂，你們倆這輩子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考題我不知，章法我不懂，經義我記不住。我無路可走了，剩下的，你們想辦法。”
話音落下，堂內的空氣凝固了。楊漣的胸口驟然堵住了，一股火氣直衝天靈蓋，燒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死死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硬邦邦的，眼底翻湧著暴怒，心裡在罵操你大爺的。
他一生立身朝堂，傳道授業，從未遇過這般荒唐的事。此人半點實學沒有，偏偏膽子滔天，敢接御前特旨的越級府試，硬生生把天大的爛攤子全盤壓在了他們兩個名分所繫的義子身上。
他想怒斥，想決裂，可禮法如山，這是他的恩師，他的乾爹，半分不敬不得。滿腔的憋屈、暴怒、無力，盡數鎖在胸腔裡，五臟六腑像是架在火上烤，烤得他喘不過氣。
左光斗臉色鐵青，牙關緊咬，心裡翻江倒海。他此刻徹底通透——朱小寶哪裡是求助，分明是赤裸裸的拿捏和綁架。進退都不由人了，不上也得上，不辦也得辦。
他們半生的清名，後世的史書評價，餘生的仕途榮辱，盡數捆死在這個只會投機取巧的少年身上。他心底只剩一句低吼——你這是把我們架在火爐上活活烤死。
怒火滔天，可兩個人終究只能強行壓下去。事已至此，置氣無用，唯有破局。
楊漣沉聲吩咐下人即刻出動，不惜一切人脈代價，半日之內查清本屆特開府試的主考官、文風偏好、歷年出題的套路。家丁奔走如飛，不過一個時辰，訊息傳回了宅中。
天啟六年順天府特旨府試，主考是順天府府尹李春茂。此人依附閹黨，治學刻板守正，恪守程朱理學，衡文極嚴，最厭輕浮虛文。歷年府試出題，專重《論》《孟》深義、修身治世實學、君臣立身之道，從不出淺薄的小題，最喜以義理、策論甄別士子的真才實學，專門打壓臨場投機、僥倖取巧之輩。
楊漣和左光斗閉門翻盡了李春茂歷年的閱卷卷宗和府試的舊題。二人身為當世文宗，片刻便摸透了他的出題脈絡——穩中藏深，由小見大，緊扣本心修身，貼合朝堂時風，重實學不重辭藻。
兩個人反覆推演，層層篩排，剔除了偏題、冷題、浮豔的詩題，結合了本次內閣刻意加碼、御前特考的刁難局勢，最終敲定兩道全場最高機率的核心大題。一道四書八股，一道時務策論，皆是李春茂必出、最能卡死庸才、最能甄別功底的硬核考題。
敲定了題目，兩大東林名臣放下了半生的傲骨，放下了清流的名節，放下了朝堂的體面，強忍著屈辱，伏在案前替自己的恩師、乾爹代寫應試的範文。
字字推敲格律，句句貼合正宗理學義理，章法層層遞進，無懈可擊，文風完全貼合李春茂的閱卷口味。反覆刪改打磨，直至通篇找不出半分瑕疵。
第一篇四書義，題為《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仁為天地之心，亦為生人之本，體有淺深，故安與利之分焉。夫孔聖立言，示人以求仁之途，而別仁知之造詣。仁者存仁於心，渾然無間，故安之而不疑；知者識仁之善，灼然有見，故利之而必從。二者跡若相近，而所得之境地，迥然不同也。
蓋仁者，德性渾全，涵養純粹。自幼及長，存心養性，惟以仁為立身之根。視聽言動，一循於理；進退出處，皆合於道。仁非外求，乃本心固有之良。是以居處之間，從容自得，不以外物搖其志，不以利害易其心。行仁也，非有所希冀，乃循其本然而已，此所謂安仁也。安仁則心常泰，德常固，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無頃刻之離仁矣。
若夫知者，明於事理，達於得失。洞見仁道之美，亦深曉違仁之害。知修身莫先於仁，處世莫利於仁。故其趨仁也，審其是非，權其損益，見仁之可利，而後勉力從之。非本心自然流露，乃因智識而擇善，此所謂利仁也。利仁則知所趨向，行事不迷，然未能如仁者之渾然無跡、表裡合一。
然聖門之教，初無棄知而專言仁。利仁為入德之階，安仁為成德之極。由知以進於仁，由利以歸於安，亦是學者循序漸進之功。當世之士，或騖於虛談而不務實修，或拘於小智而昧於大本。不知安仁之境，非一朝可至，必先明其理、辨其趨，由利仁以砥礪身心，積久涵養，方能使仁心充周，坦然安處。
是以君子求學，當先明仁知之別，始則因知求仁，終則居仁自得。不以小智自限，不以近利自足，潛心向道，篤行不怠。庶幾不負聖言，而漸造於安仁之域矣。
第二篇策論，題為《士君子立身行己，當以何為先策》。嘗觀古今之士，立身有本末，行己有矩範。或尚才氣，或矜節義，或務功名，然求其歷久不敝、守道不移者，必有所當先。愚以為，士君子立身行己，當以正心為先。心者，一身之主宰，萬行之根源。
心正則視聽不惑，言動不苟；心邪則私慾橫生，舉措皆乖。故欲修其身，必先正其心；欲行於世，必先端其志。此乃《大學》傳心之要，亦歷代賢儒垂訓之旨也。今世之士，沐浴聖化，誦讀詩書，然其間志趣紛歧者眾。有馳騖於聲利，汲汲以求功名，外物擾心，初心漸泯；有矯激於虛名，刻意以邀清譽，行止相悖，表裡不一。究其弊，皆由本心未正，根基不牢。心為利祿所役，則立身必卑；心為浮名所困，則行己必偏。
縱使有才學、有才幹，亦難免於隨波逐流，失士君子之本色。夫正心之道，無他，存天理、去私慾而已。日間省察，戒慎幽獨，不使一毫私慾潛伏於胸中。居平之時，以聖賢之言自警；臨事之際，以道義之理自裁。窮則獨善，守正而不阿；達則兼濟，秉公而不私。不以境遇改節，不以難易易心。
心既端矣，則立身有本，行己有度。發而為言，則言必忠信；見諸事功，則事必篤實。才氣得以善用，節義得以常守，功名亦不失其正。且士為四民之首，風俗之倡。一士之心正，則一身之品行端；多士之心正，則天下之風俗淳。當今聖朝，敦崇名教，廣育人才，正望天下士子砥節礪行，以為世範。
是以有志之士，當幡然自省，先澄其心，後修其行。毋逐末而忘本，毋徇欲而違道。由是觀之，正心者，立身行己之第一義也。本立而後道生，心正而後行純。循此以往，庶幾可無愧於士君子之名矣。
兩篇核心巨稿落定，兩個人沒有停手。他們深知明末順天府府試是正規的兩場規制。第一場正場，考四書八股一篇、五言六韻試帖詩一首。第二場覆場，考經文一篇、時務策論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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