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考七日,轉瞬將至。
京城的風聲早已徹底翻盤了。上一次縣試,全城看衰,少數賭他過關的人賺得盆滿缽滿。這一次,全城無一例外,盡數押他落敗。市井百姓、街頭攤販、南北士子、閒散官吏,人人口徑一致。上次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是仗著宗室身份找人突擊了模板,是碾壓一群孩童的廉價僥倖。
如今高階府試,名臣嚴考,難題加碼,沒有便宜可佔,沒有幼童可碾壓了,必然原形畢露,當場翻車。滿城人全都抱著看戲的心態,只等著七日之後,看朱小寶身敗名裂,淪為京城最大的笑柄。
唯有深宮的御書房裡,天啟帝日日翻看朱小寶的縣試卷子,心底的疑惑越積越重。他反覆斟酌,反覆自問——這人到底是藏拙不露,身懷真才實學,還是從頭到尾全是旁人佈局,投機取巧,一路欺世盜名?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朝野百官、士林學子靜待他崩塌翻車。市井萬民坐等一場笑話。楊漣和左光斗身心緊繃,背水一戰,知道這場輸不起,也絕不能輸。
順天府這場由聖旨特旨加開的專項府試,準時開闈了。
這場考試從始至終,都是內閣和魏黨聯手佈下的死局。朝野的風聲緊繃著,上上下下都在盯著,人人都在等著,等著看朱小寶怎麼死在裡面。
開考前三日,主考官李春茂便接到了魏忠賢親口下達的嚴令。東廠的內侍當面傳旨,語氣冷得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不留半分餘地:“此次特考專為朱小寶一人開設。魏公公有令,務必出刁鑽深難之題,徹底考倒此人,拆穿他所有僥倖虛名。若是辦不成此事,考不出他的原形,大人這身官袍,便不必再留了。”
李春茂接令之後,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涼水,從頭頂涼到腳底板。他半點不敢懈怠,閉門三日,把自己鎖在書房裡,翻遍了手頭的經書典籍,盡數摒棄了往年的俗題、常規的淺題,費盡了心思敲定兩道義理極深、套路極偏、尋常童生絕不可能觸碰的硬核難題。
在他看來,這兩道題冷僻刁鑽,緊扣程朱深義,便是苦讀數十年、滿腹經綸的老儒童都未必能成文,更別說外界傳言毫無實學、僅靠運氣投機的朱小寶了。
他心中篤定,此戰必勝,定能將此人徹底打回原形。滿朝文武、士林士子也全都抱著看戲的心態,靜靜地等著考場落幕,等著坐實朱小寶僥倖欺世的罪名。沒有人想到,最終的結局會徹底顛覆所有人的預判。
天光微亮,貢院的大門緩緩開了。門扇很厚,推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吱呀一聲,慢悠悠的,像是在嘆氣。
所有應試的童生依次入場,層層搜檢,逐項排查,規制森嚴得很。吏卒們翻遍了衣衫的夾層,摸過了鞋襪和髮簪,把筆袋拆開來看了,硯臺翻過來看了底,連鎮紙和宣紙都一張一張地抖過了,面面俱到,寸寸過手,杜絕了任何夾帶的可能。
搜檢完畢,官府特意將朱小寶單獨安置在正堂之下、眾目睽睽中央的專屬考位。這塊地方沒有任何遮擋,正對著考官的公座,左右兩邊都有巡場官環繞著,全場視線時時刻刻死死鎖在他一個人身上,擺明了是針對性的監視。
在場所有的監察、巡場、監考官吏,都提前受了命,要緊盯著這個位子,寸步不離。眾人心中皆是暗自輕蔑——搜檢搜得這麼幹淨,座位擺得這麼醒目,監管盯得這麼嚴密,一個半吊子的宗室少年,在高階難題面前,註定抓瞎翻車,絕沒有翻盤的可能。
全場高壓緊盯之下,朱小寶神色坦然,沉靜如水。落座之後安穩坐定,不見半分慌張失措。
不多時,考題發下來了。
朱小寶垂眸一掃,心底驟然一鬆,暗自慶幸運氣絕佳。李春茂閉門三日苦心琢磨、自以為萬無一失的兩道絕殺大題,竟然正好是楊漣和左光斗提前精準押中的原題。
四書義、時務策論,一字不差。就連本場附帶的試帖詩和經文小題,也盡數落在了二人提前備好的題庫範圍之內。朱小寶心中暗歎——楊漣和左光斗不愧是當世文宗、朝堂老臣,深耕數十年,吃透了主考的文風,摸透了衡文的套路,竟能精準預判這場刻意刁難的考題。
全場官吏屏息凝視,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朱小寶,等著看他提筆無措、抓耳撓腮的窘迫模樣。可朱小寶依舊從容不迫,慢條斯理地研墨鋪紙。
藉著衣袖微動的自然姿態,悄然對照著袖中預處理的隱字底稿,穩穩落筆成文。八股工整嚴謹,義理醇厚正統;策論格局端正,貼合廟堂時論;試帖詩詞律嚴謹,辭藻端莊;經文釋義合規精準。通篇一篇不落,一字不亂,沒有塗改,沒有紕漏,沒有破綻,字字規整,篇篇完美。
全程動作鬆弛自然,行雲流水,看不出半分異常。滿場官吏盯了整整一場,盯得雙目發酸,終究沒有查出絲毫作弊的痕跡。
時辰一到,朱小寶準時交卷。從容起身,緩步離場。
貢院門外,等候多日的楊漣和左光斗立刻快步迎了上來。兩個人的目光裡滿是急切和忐忑,嘴唇動了動,想開口問,又不敢問。朱小寶不等他們開口,淡淡頷首示意。
兩個人瞬間心領神會,懸在心頭整整七日的巨石轟然落了地。全部押中了,全數寫完了,穩無一失。積壓多日的憋屈、焦慮、恐懼,盡數煙消雲散了。
久違的鬆弛和底氣湧上心頭。只要此番榜單落地,他們二人被連累玷汙的半生清名,便能徹底洗刷挽回。兩個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了多日的脊背緩緩舒展開了,懸著的心徹底安穩了。
朱小寶一身輕鬆,全然不在意場內閱卷的紛爭,徑自回了府,關門閉戶,踏踏實實地矇頭大睡,心安理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