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本年常規的府試,原本早就考完了。榜單貼過了,考場封存了,禮房的卷宗也歸了檔,一切都收拾停當了。可朱小寶縣試正場案首、文理卓異這件事動靜太大,從朝堂震到市井,從京城震到外省,內閣合議之後上了摺子,御筆一批,特旨破例,加開一場專項府試,專為朱小寶一個人重啟府試大典。
聖旨加急傳到順天府衙的時候,府衙的官吏正在收拾上半年積壓的文書,案卷堆了半人高,灰塵揚起來嗆得人直咳嗽。傳旨的太監站在堂上唸完了聖旨,合上絹帛,退了一步,等著接旨。府尹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聽完了最後一個字,喉結動了一下,嚥了一口。旨意寫得明明白白:免朱小寶縣試後四場複試,以縣試案首特等資格,直接准入府試。本屆特開府試,破格抬高標準,加深考題難度,七日後正式入闈,三日後即刻開啟報名。
旨意落地,整個順天府的文官、士林、府衙官吏,全憋著一口惡氣。滿朝文武心中皆是不滿。在他們看來,朱小寶先前不過是和一群年幼的童生同臺較量,贏了也算不得真才實學,反倒藉著宗室身份佔盡了便利,一場場比試下來,反倒讓堂堂朝堂士林屢屢難堪。如今特旨專場加試,考題難度陡增,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打定主意要在這場考試裡找出破綻,把他徹底拉下風頭。
聖旨下達的第三日,順天府府衙的禮房準時敞開了大門。特批的府試正式開啟報名。府試的報名規制嚴於縣試,全程循著大明童試的典制,一步不差,一絲不亂。辰時剛到,府衙禮房的官吏全數到崗了,案冊、印信、履歷簿、保結文書、互結卷宗,整整齊齊地陳列在案上,一樣不少。
楊漣和左光斗換了素淨的儒衫,寸步不離地跟在朱小寶身側。此番由他們二人出面擔任聯保的廩生,手續行至此處,兩個人心底悄然生出了幾分底氣。此前他們因名分所累,半生清名蒙塵,淪為了士林的笑柄,而朱小寶縣試拔得頭籌,硬生生幫他們挽回了些許顏面。
二人面上依舊是那副淡漠的神情,不見半分熱絡,可眉宇間積壓了多日的陰鬱淡了不少。他們暗自盤算著——若此番府試朱小寶依舊能交出亮眼的答卷,他們便能徹底擺脫“依附庸人、辱沒斯文”的罵名,被損毀的聲望也能一點一點地拾撿回來。
周遭圍觀計程車子和官吏卻不這麼看。眾人交頭接耳,言語間滿是不屑和揣測,大多認定朱小寶不過是走了狗屎運。有人說他往日只懂醫術,不通經義,縣試能奪榜首,無非是仗著宗室身份尋得高手暗中相助,臨時突擊背誦了範文,純屬瞎貓碰上死耗子,並不是自己真有學識。
如今遇上難度倍增的府試,再也沒有投機取巧的餘地了,必然會原形畢露。說話的人聲音不大,可旁邊的人聽見了,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又跟更旁邊的人說了。
朱小寶徑直步入府衙禮房。他按著明代府試的正規流程辦理報名,一步都沒有亂。
第一步,親填履歷親供。他執筆當堂手書,填寫制式的親供單——姓名、年歲、籍貫、宗室身份、三代履歷、自身體貌特徵,字字親筆,沒有代筆,沒有替寫。落筆歸檔,留底備查。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擱下,把紙推到一邊。
第二步,出示特旨准入憑證。禮房的官吏核驗宮內下發的聖旨抄件和縣試案首的卷宗檔案,核對身份無誤,確認是御前特批越級應試,依規豁免了常規縣試的全流程資歷,准入有效。書吏把聖旨抄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對照著案首的卷宗對了一遍,確認沒有差錯,點了點頭,在簿子上記了一筆。
第三步,雙廩生具結擔保。府試的定例嚴於縣試,需要兩名在籍的廩生聯名保結。楊漣和左光斗走上前來,提筆簽字畫押,依照規矩擔保朱小寶沒有冒籍、沒有匿喪、沒有賤籍出身、沒有頂替代考。兩個人動作沉穩,行事坦蕩,藉著這一重身份,也算是在眾人面前掙回了幾分姿態。楊漣簽完字,把筆放下,退後一步。左光斗簽完字,也退後一步。兩個人並肩站著,誰都沒說話。
第四步,五童生連名互結。按大明科舉的成規,需要集齊五名同期應試的童生,連名互結,彼此擔保。一人違規,全員連坐。幾個人當堂畫押存檔,杜絕考場舞弊和頂替。那四個童生站在朱小寶旁邊,身子微微側著,不敢挨他太近,也不敢離他太遠。有人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有人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捻著。輪到他們畫押的時候,有人手抖了一下,按下去的時候指印糊了半邊,又重新按了一個。
第五步,禮房核驗造冊,落印備案。官吏逐項核對履歷、保結、互結、聖旨批文,逐項核驗無誤後,錄入府試的應試名冊,加蓋順天府府衙的官印,歸檔封存。書吏把冊子合上,往旁邊一推,說了一句“成了”,聲音不大,不帶感情。
第六步,領取應試號牌和坐號籤票。報名落檔完畢,當堂領取了專屬的應試牌和考場的坐號憑證,確立了本屆特開府試的正式應試資格。朱小寶接過號牌,看了一眼,揣進袖子裡,拍了拍。
全套報名流程,嚴謹合規,制式俱全,挑不出半分毛病。
報名塵埃落定,府衙貼出了告示。白紙黑字,貼在門口的白牆上,邊角被風吹得翹起來,一掀一掀的。告示上寫著——特旨加開順天府府試,七日後正式開考入闈,全程糊名彌封,高階衡文,從嚴閱卷。
街頭各處的賭攤再度熱鬧起來。上一回縣試,全城幾乎沒有人看好朱小寶,押他落榜的人盡數虧了空,反倒少數暗中押他過關的人賺了個盆滿缽滿。可這一回風向徹底扭轉了。
街頭的百姓、市井的商販、往來計程車子,無一例外,全都押注朱小寶落敗。在所有人眼裡,縣試的好運用完了,難度飆升的府試,再也沒有取勝的可能了。賭攤前人聲鼎沸,人人臉上都掛著看好戲的神情,就等著開考之後,看這個靠著運氣和外援取勝的宗室子弟當眾出醜。
宮城之內,氛圍又自不同。天啟帝翻看著層層遞上來的文書,聽著各方遞進來的議論,心底滿是疑惑。他反覆翻看朱小寶縣試的那份答卷,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越看越是捉摸不透。
他暗自思忖——這人到底是當真學識過人,胸藏真才實學,還是背後有人精心謀劃、刻意安排,靠著旁門的手段矇混過關?他想了很久,始終下不了定論,只能按捺住心思,靜靜地等著府試的結果揭曉。
貢院內外,朝堂上下,目光盡數聚焦於此。楊漣和左光斗站在府衙的階下,心緒複雜,既有盼著再添佳績的期許,也不敢全然放鬆警惕。滿朝的文官、各地計程車子冷眼旁觀,只等著七日之後,考場之上分出高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