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直廬內,顧秉謙、魏廣微、朱延禧、周如磐四個人圍坐在案前。案上攤著朱小寶首場的答卷,紙邊已經被翻得起了毛,可墨跡還在,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四下裡的氣氛沉得很,沒有人說話,可每個人都在盤算。
外頭的動靜一陣一陣地傳進來。縣衙那邊士子的議論聲、百姓的驚歎聲,隔著幾里地彷彿還能隱隱約約地聽見,像遠處的悶雷,轟隆隆的,不響,可壓得人心頭沉。那些聲音一塊一塊地堆在四個人胸口上,搬不走,挪不開。
顧秉謙的手指頭點在卷面上,一下一下地叩著,叩得很輕,可紙面被他叩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他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像是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照這般勢頭一場場考下去,難堪的便是我等滿朝文武。此人頭場便拔了案首,文筆章法擺在明面上,再讓他連著四場逐一應試,一場接一場碾壓同輩童生,朝野上下只會越發推崇他。我等先前的輕視反倒成了笑柄,顏面盡失。”他說完,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房梁,房樑上什麼都沒有。
魏廣微接過話頭,眉頭緊鎖,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捻著。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眼睛盯著案上的卷子,像是要把那些字再從頭讀一遍:“說得是。他如今和一眾懵懂學童同場較量,本就高下立判,就算連奪數場榜首,也算不得真本事。可若是任由流程走到底,世人只會當大明萬千儒士竟都比不上一個半路出身的宗室。往後朝堂議論起來,我們這些執掌文衡之人,臉面往何處擱?”他的話說完了,捻手指的動作也停了,可眉頭還是鎖著,沒有鬆開。
朱延禧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他的動作很慢,下巴抬起來,又落下去,像是在掂量什麼。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說得清楚:“與其讓他反覆在低階考場裡露面,次次打眾人的臉,不如換個法子。他既有這份功底,便不必循規蹈矩走完縣試的全部場次。直接以縣試案首之名,特批跳過後續複試,徑直籌備府試。不止如此,府試的考題、規制盡數抬高標準,以正經儒士的水準來考核他。”他說完了,看了顧秉謙一眼,又看了魏廣微一眼,目光在兩個人臉上各停了一下,又收回來了。
周如磐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可一句話就把幾個人心裡頭藏著的那點心思全挑明瞭,撥得乾乾淨淨:“道理很簡單。同孩童應試,顯不出深淺,也困不住他。唯有拔升難度,用艱深經義、冷僻論題、嚴苛格律來考量,才好試出他真正的根底。真有實學,自然不懼加碼;若是全靠旁門左道、臨時取巧,一旦考題變難、章法刁鑽,破綻必然顯露。真到那時,不用我們多說,天下人自會看清他的底細。若是一路順考到底,最後吃虧、淪為笑柄的,終究是我們整個士林朝堂。”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順,越說越密,彼此心意相通。內閣本就是天下文人的標杆,這番說辭站得住腳,有理有據,既挑明瞭“高下不應與幼童相較”的體面說法,又暗藏著設局刁難的心思。話說到這個份上,事情也就定了。幾個人當即聯名擬議,把想法寫成摺子,上奏御前。
訊息很快傳遍了朝堂。文武百官聽聞內閣的考量,紛紛點頭認同。在一眾文官看來,此論公允至極——朱小寶的文筆出眾,確實不該困在縣試那幾場基礎的考題裡反覆周旋。拔高考核的難度,既是對他文筆的認可,也是最公正的試煉。滿朝沒有人提出異議,所有人都在等著,等著看脫離簡單考題的庇護之後,這個人還能不能穩住陣腳。
不多時,聖旨傳了下來。旨意上寫得明明白白:順天府縣試正場,朱小寶名列案首,文理出眾,遠超同場童生。循情破格,免去縣試第二至第五場所有的複試,即刻停止縣試流程,著手準備府試。本屆府試專為其調整考題的規制,增深經義、策論、詩賦的難度,以高階儒童的標準統一衡文。
聖旨一齣,京城內外又是一番震動。貢院外圍觀的百姓和士子議論紛紛,有人說朝廷看重人才,破格行事合乎情理;也有人品出了其中的味道,知曉這是朝堂刻意加碼,要實打實地檢驗朱小寶的能耐。有人搖頭,有人點頭,有人把兩手插在袖子裡站在街邊聽了半天,轉身走了。
貢院旁邊的巷口,楊漣和左光斗並肩立著,兩個人誰都沒說話。聖旨的內容傳到耳朵裡的時候,楊漣的臉色變了一下,不是大動,是眼皮跳了跳,喉結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左光斗的下巴繃緊了,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一下,又鬆開了。
兩個人瞬間洞悉了內閣的算計——看似破格抬舉,實則是釜底抽薪。省去後續幾場,看似是優待,可陡然提升的考試難度,才是真正的殺招。他們心底五味雜陳,怨懟未消,憂慮卻又再度攀到了頂點。頭場仗著模板尚且能過關,如今考題陡然變難,前路更是兇險難測。楊漣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了。左光斗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前三寸的地面,看了好一會兒。
宮城之內,魏忠賢得知旨意落定,嘴角勾起了一抹冷意。他站在廊下,兩隻手背在身後,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捻著。內閣那群文官打的算盤,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用再看著那小子一場場在低階考場裡風光了,轉而用難題逼他現形,這正是他樂見的局面。他的嘴角那絲弧度沒有收回去,就那麼掛著,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而朱小寶接到傳諭的時候,正坐在宅子後院的石凳上。他面前攤著一本《四書章句》,翻到了《論語》的那一頁,書頁已經翻得起了毛邊。傳旨的內侍站在臺階下,把聖旨唸完了,合上絹帛,退了一步,等著他接旨。
朱小寶站起來,躬身領旨,直起身子,把聖旨接過來,放在桌上。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不驚,不怒,不喜,不懼。他清楚,免去了反覆應試的繁瑣,可也迎來了更棘手的難關。他坐下來,重新翻開那本《四書章句》,手指頭在書頁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低下頭,繼續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