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紫禁城建極殿早朝。
整座朝堂徹底亂成了一鍋粥。昨夜一夜之間，滿城的流言飛遍了九城，奏摺像雪片一樣堆進了宮中，案上摞了好幾摞，紙邊翹著，墨跡還沒幹透。
天啟帝端坐在龍椅上，望著臺下吵作一團的文武百官，眼底滿是疲憊。他的手指頭搭在扶手上，沒有叩，就那麼搭著，指腹貼著冰涼的龍紋金箔，指尖泛白。
府試雙案首的結果擺在明面上，文章張貼天下，無可挑剔。可朝野上下，沒有一個人服氣。滿朝文武輪番出列，句句直指科場有鬼、考題外洩。原本抱團攻訐閹黨的清流文官，此刻火力全開了，死死咬住魏忠賢不放。
就連內閣幾位閣老，看著這一回連自家佈置都被捅穿了，反倒讓魏忠賢背了天大的黑鍋，心裡也是憋著火氣，暗自恨魏黨辦事窩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們乾脆冷眼旁觀，甚至暗中推波助瀾，任由輿論狠狠碾壓魏忠賢，誰都不替他說話。
都察院的一眾御史最是精明，說話的分寸拿捏得極巧。他們不直言定罪，可字字誅心，句句都留著證據。幾個人躬身出列，朗聲奏道：“啟稟陛下，民間沸傳四起，朝野人心惶惶。市井士庶皆言，此次特旨府試考題刁鑽冷僻，非積年大儒不能成文。”
“朱小寶素無苦讀之名，卻兩場落筆無瑕、篇篇頂尖，實屬反常。民間皆傳，是魏公公私下勾結宗室、提前洩題，暗令主考李春茂預擬答卷，是以才有此完美試卷。如今天下士林、南北士子多不認同此次府試結果，人心不服，輿論洶洶，恐傷朝廷科場公信！”
話音落地，滿朝附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壓在了魏忠賢身上，像一把一把的刀子，割在他臉上。
魏忠賢站在丹陛之下，渾身僵硬，臉色慘白，整個人徹底懵了。他這一回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從頭到尾，是他下死命令為難朱小寶，逼著李春茂出絕殺難題，一心要廢了對方的名聲。結果人沒整垮，對方封神雙案首，所有的髒水、所有的嫌疑、所有的罪責，全數扣在了他頭上。百口莫辯。
他想辯解，可滿城的流言、滿朝的奏摺、百官的眼神、李春茂被他打罵的狼狽傳聞，樁樁件件都對他不利。更讓他心寒的是，連平日裡依附他、聽他調遣的一眾閹黨官員，此刻都紛紛低下了頭，眼神躲閃著，眼底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懷疑。彷彿所有人都在心裡默認了——就是你魏忠賢洩題徇私。
孤立無援，四面楚歌，舉世皆疑。魏忠賢被逼得徹底無路可退了。
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撲通一聲雙膝跪地，仰頭對著殿外的青天，聲音嘶啞，近乎嘶吼：“老奴對天起誓！此番府試，老奴絕無半分洩題！絕無半點勾結徇私！一心只為秉公衡文、甄別虛實！若有半句虛言，甘受天打雷劈、身死名裂！”
誓言鏗鏘，聲色俱厲。可滿朝文武無人動容，無人相信。百官冷眼俯視著跪在地上的人，心底個個不屑。權宦賭咒，最是廉價，誰會當真？殿內吵嚷不休，派系互撕，攻防不止，朝堂亂得前所未有。
天啟帝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亂糟糟的朝局，頭疼欲裂。他抬手扶著額頭，指腹壓著太陽穴，壓了很久，才鬆開。他的手指頭在扶手上叩了兩下，又停了。他心裡比誰都疑惑。朱小寶的卷子是真的，文筆是真的，章法是真的，義理是真的。
可一個從前行醫、從未習儒的宗室，連奪兩級案首，太過逆天，太過詭異了。朝野不服，士林不甘，流言不息，再壓下去，只會越鬧越大。他終於開口了，聲音疲憊，可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地落進了滿殿文武的耳朵裡：“既然舉國不服，朝野存疑，那便再考一次。”
此話一齣，滿朝瞬間安靜了。
帝聲落定：“特開一次秀才科。不循舊例，不倚舊卷，不憑前績。此次另行開科，複試一場，當場甄別真實才學。且此番主考，不選近臣，不用閹黨，不任京僚。擇一位天下公認、德高望重、清正無私、士林信服之人主持整場考試，杜絕一切非議，斷絕所有嫌疑！”
話音落地，滿朝文武瞬間齊齊跪地，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殿中迴盪：“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只要再考一場，真假立判。在百官心裡，朱小寶上次必是靠洩題、靠外援、靠僥倖，只要脫離了提前押題，當場應試，必然原形畢露，立馬現形。
隨即，朝堂立刻開始公推主考的人選。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爭來爭去，最終所有人的默契達成了一致，共同推舉了一個人——高攀龍。高攀龍，前朝大儒，東林的核心，德望滿天下，清正剛直，不阿權貴，終身守正。雖東林黨的名號表面已遭打壓，可他的門人子弟、士林根基、朝野聲望都還在，只是眾人平日閉口不提罷了。
推舉高攀龍，是朝野各派都能接受的、挑不出半點毛病的、無人敢質疑徇私的唯一人選。魏黨不敢反駁，內閣挑不出錯，御史無可彈劾，士林盡數服氣。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有異議，徹底達成了一致。
天啟帝當即准奏。聖旨即刻擬發，加急頒行天下：半月之後，特開秀才科，由大儒高攀龍全權主考，全程獨立衡文，無人干預，當場出題，當場作答，當場封卷，當眾閱卷，徹查真偽，以息朝野流言。
訊息一齣，京城再度震動。所有人都在等。等半個月後，終局見分曉。到底是藏拙奇才、真材實料，還是投機僥倖、依賴旁人、弄虛作假的虛名之徒？朱小寶的真實底細，半月之後，即將徹底揭開。民間聽到這個訊息又開始賭博了，這次大家都堅定地認為朱小寶的狗屎運終於到頭了，所有的人都會瘋了一樣開始下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