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漣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七道考題上,手指頭在袖子裡攥著,攥了松,鬆了攥。他盯著紙面上的字,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看完了,又從頭看了一遍。他的眉頭擰著,擰成了一個疙瘩,眼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想起朱小寶從書房裡出來那天說的話——“孔子一生講學、周遊、立學、傳道,萬千言論可以濃縮為一句話,克己復禮,為仁之本。”當時他只當是隨口一說,沒有多想。可現在這七道題擺在眼前,克己復禮為仁,仁者愛人,為政以德,思無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敬德保民,修身慎行——道道扣著孔門核心,道道不離仁禮二字。這不是瞎蒙能蒙出來的。
他抬起頭,看了朱小寶一眼。朱小寶正低著頭,在袖口上寫字,筆尖細細的,在布面上輕輕一點就提起來了,字小得看都看不清。楊漣盯著他的手指頭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他到底是真的不懂,還是一直在裝?
他想起自己替朱小寶寫範文的那些日夜,想起那些工工整整的八股文,想起朱小寶接過文稿時那副無所謂的樣子,想起他說“我記不住”的時候臉上的平靜。他一直以為朱小寶是真的記不住,真的不通經義,真的全靠他們兩個人撐著。
可現在這七道題告訴他,這個人對孔子學說的理解,比他見過的許多讀了半輩子書的人都要深。一個真正不通經義的人,怎麼可能從萬千語錄中精準提煉出孔門最核心的那一句話?一個真正不學無術的人,怎麼可能在衍聖公出題之前就鎖定了這七道題目?
楊漣的手指頭不攥了,鬆開了,垂在身側,微微蜷著。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了一口。他想問,想問朱小寶你到底瞞了我們多少。可他張了張嘴,沒有出聲。他不敢問。怕問出來的答案,自己接受不了。
左光斗站在楊漣旁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捻著,捻得很慢。他的眼睛盯著那七道題,盯著盯著,目光就移到了朱小寶身上。
他看著朱小寶低著頭寫字的模樣,看著他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朱小寶從書房出來那天,推開門的動作很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把那張寫滿題目的紙往桌上一擱,說了一句“衍聖公出題,必出這七道”。然後轉身就走了。沒有解釋,沒有分析,沒有長篇大論的推導。就那麼一句,篤定得像是已經看見了答案。
左光斗當時沒有多想,他只顧著看題目,只顧著盤算自己能不能寫得出來。可現在回想起來,他脊背一陣一陣地發涼。這個人,到底是憑什麼斷定衍聖公一定會出這七道題?憑運氣?他不信。憑直覺?他也不信。
他想起朱小寶說過的那句話——“孔子一生講學,萬千言論可以濃縮為一句:克己復禮,為仁之本。”他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咀嚼了無數遍,越嚼越覺得不對勁。一個不通經義的人,不可能在浩如煙海的語錄中抓住這一句。一個不學無術的人,不可能用這一句推演出完整的七道考題。那只有一種可能——他懂。他早就懂了。他只是在裝。從始至終,他都在裝。
左光斗的手指頭不捻了,停住了,僵在那裡,指尖微微泛白。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看了好一會兒,又抬起頭,看著朱小寶。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出口。他把那口氣嚥了回去,垂下眼皮,把目光移開了。他不敢再看。怕看久了,會發現自己這麼多年讀書治學,還不如一個裝傻充愣的人。那他一輩子堅守的東西,就成了笑話。
朱小寶把衣裳疊好,袖口朝上,手指頭在疊好的布料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他的嘴角還掛著幾分得逞的笑意,弧度不大,可清清楚楚地掛在那裡。他把衣裳捧起來,轉身往櫃子那邊走,走了兩步,腳步突然頓了一下。
他站住了。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猛地翻了一下,像是一本書被人從書架上抽出來,嘩啦嘩啦翻了幾頁,停在了某一頁上。他記起來了。那句“克己復禮,為仁之本”,不是他苦讀儒典得來的。那七道考題,也不是他潛心鑽研孔門學問推演出來的。
他根本沒有讀過《論語》,沒有翻過《禮記》,《詩經》《尚書》《周易》更是連翻都沒有翻過。那些東西,是他穿越之前,在大學的這個圖書館裡面,偶然之間翻到一冊舊醫籍末尾,偶然瞥見的批註。字跡潦草,墨跡發灰,紙頁泛黃發脆,邊角被蟲蛀了幾個洞。他當時只掃了一眼,沒有深究,只因字句簡短,讀起來順口,才記到了如今。
他的後背微微發僵。
他抬眼掃向楊漣和左光斗。兩個人站在桌旁,目光正落在他身上。楊漣的眼睛微眯著,眼底的光暗沉沉的,像是在掂量什麼。左光斗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著,下巴繃著,臉上的神色說不上是懷疑還是審量,可那股子探究的勁兒,隔著好幾步遠都能感覺到。楊漣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捻著,捻得很慢。左光斗的指尖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叩著,叩得很輕。
朱小寶把目光收回來了。他知道,兩個人已經起了疑心了。不是那種隨口一問的疑心,是那種在心裡頭盤算了許久、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怎麼都找不到合理解釋的疑心。他必須把這事蓋過去。
他把衣裳放進櫃子裡,關上櫃門,轉過身,攤了攤手,臉上掛著那副渾不在意的表情,語氣輕飄飄的:“你們倆別這般打量我。為師本就不通經義,方才不過是隨口瞎琢磨,全憑几分運氣罷了。”他說完,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又不敢笑的那種扯,扯到一半就收住了。
楊漣緩緩搖了搖頭。他搖頭的動作很慢,幅度不大,可那一下搖頭像是把“不信”兩個字寫在臉上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朱小寶的臉,目光在他眉眼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可他心裡頭已經翻過了一頁——一句核心要義,或許是道聽途說、偶然聽聞。可這七道考題,道道緊扣聖學精髓,立意、選句、排布,皆深諳科場門道。這絕非單憑運氣就能胡亂湊出來的。
左光斗站在旁邊,眉頭越蹙越緊,眉心擰出了一個淺淺的川字。他的手指頭不叩桌沿了,垂在身側,微微蜷著,指尖在褲縫上一上一下地蹭。他看了楊漣一眼,楊漣沒有看他。
他又看了朱小寶一眼,朱小寶正低著頭整理袖口,不看他們。左光斗把那口氣嚥了回去,垂下了眼皮。他心裡頭轉著同一個念頭——這個人,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可他們心裡頭已經認定了一件事——朱小寶絕非不通經義之輩。他只是在裝。從始至終,都在裝。
朱小寶低著頭,把袖口整了整,又整了整。他能感覺到兩個人的目光釘在他背上,像兩根針,扎得他後脊發緊。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再解釋。他知道,越解釋越說不清。不如不說。他轉身走到桌前,端起茶碗,茶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放下。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