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筆下沒有停過。全篇範文爛熟於心,他不慌不忙,一字一字地謄寫,工工整整,規規矩矩。兩篇經義、一篇策論、一首試帖詩、幾道經文小題,半個時辰就寫完了。卷面乾乾淨淨,沒有一個塗改,沒有一個墨點,字字端正,行行整齊。
寫完了,沒事做了。他把筆擱在硯臺上,雙手疊在桌前,坐在那個專屬的牆角獨位上,開始發呆。眼睛盯著房梁,房樑上畫著彩繪,他看了一會兒,又看窗戶,窗戶紙破了一個小洞,光從洞裡漏進來,細細的一縷,照在地上,像一根銀針。他又看地上那道光線,看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
這副模樣落在全場人眼裡,所有人心裡都笑了。不是笑出聲的笑,是憋在嗓子眼裡、壓在心底裡的笑。有人在心裡說——看吧,果然不學無術,濫竽充數。有人想——別人都蹙著眉頭苦思,抓耳撓腮,字字艱難,他倒好,早早寫完發呆,定然是寫不出深意,胡亂填完,破罐破摔了。有人嘴角扯了一下,有人眼皮抬了一下,有人把下巴往下壓了壓,壓住那絲快要溢位來的笑意。
高攀龍坐在主位上,整夜趕路,身心俱疲,眼皮沉得像掛了鉛。可看到朱小寶這副模樣,他心裡樂開了花,疲憊一掃而空。他眼底藏著壓不住的快意,心裡在狂笑——成了,這小子徹底露餡了。
這般通天難題,舉國老儒都要苦思終日,他半個時辰草草寫完,無所事事呆坐半天,必定通篇空話,文理不通,淺薄可笑。今日,我定將你這欺世盜名的假神童徹底釘死。東林冤屈,半生怨氣,今日盡數洗刷。你朱小寶,從此臭名萬年,再無翻身可能。他端坐高位,耐心等著收卷,心裡穩得不能再穩。
時間一點點過去,整場考試落下了帷幕。鐘聲一響,全場停筆,考官逐排收卷。朱小寶規規矩矩地起身,把卷子遞過去,不慌不忙,神色淡然,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彷彿方才完成的不是一場決定自己生死名聲的終極複試,只是隨手寫了兩行小字。他緩步走出貢院大門。
門外,楊漣和左光斗早已佇立等候。兩個人從開考站到結束,足足好幾個時辰,紋絲不動,心神緊繃,全程替他懸著一顆心。此刻站得腿腳發麻,雙腿僵硬,幾乎挪不動步子。看見朱小寶安然走出,神色輕鬆,兩個人瞬間心頭的大石徹底落了地。
朱小寶看著他們疲憊不堪的模樣,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輕聲說了句:“回家。今晚為師請客。”兩個人緊繃了數日的心神徹底鬆懈了,連道謝的力氣都沒有,只重重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回府了。回到院中,兩個人一口飯沒吃,一口水沒喝,沾床就沉沉地睡了過去,睡得死沉,打起了呼嚕。
貢院裡,閱卷開始了。此番閱卷的班子是高攀龍親自挑選的,當世名儒、翰林院的資深史官、禮部的資深考官,個個眼界極高,文采極深,公允嚴苛,絕不是尋常府縣的考官可比。一眾大儒分工明確,速度極快,廢卷、淺卷、空疏之篇,一眼就能甄別出來,迅速淘汰掉。
高攀龍坐在主位上,神情悠然,胸有成竹,嘴角始終掛著即將得勝的笑意。他心裡早已預判好了結局——朱小寶必定墊底,文理不通,貽笑大方。閱卷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名次從末往前逐一核定,逐一謄錄。倒數第一,倒數第二,中下,中等,中上,前列。名單一點一點地往上填,數十名考生的名次都落定了。始終沒有出現朱小寶三個字。
高攀龍心裡越來越舒坦,笑意藏都藏不住了。沒有上榜,那就只能在墊底的廢卷之列了。穩了,這次徹底穩了。全場閱卷的官員也默認了這個結果,心中一致認定朱小寶定然墊底出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後一份壓卷的最高名次試卷上。
全場寂靜,所有人等著看最後的榜首花落誰家。高攀龍帶著滿臉的輕鬆,伸手親自拿起最後一份最優答卷,漫不經心地拆開了糊名。紙面上的名字映入眼簾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瞳孔縮了一下,呼吸停了,大腦一片空白,渾身僵硬。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第一名,朱小寶。
他的嘴巴動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極低極低的聲音:“我……操……”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可那聲音裡頭的東西,像是被人從胸口裡挖走了什麼,空洞洞的。他目瞪口呆,渾身發麻,手裡的試卷微微顫抖著。通宵的恨意,千里的奔襲,三重的嚴查,御前的封題,絕殺的難題,全程的盯防,他傾盡一切佈置的絕殺死局,最後榜首依舊是朱小寶。
全場閱卷的大儒、禮部的官員、錦衣衛的值守、觀場的文臣,一瞬間全部死寂了。偌大的貢院,落針可聞。所有人臉上的從容、輕視、看戲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崩塌了,消失殆盡了。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那三個字,滿臉不可思議,滿臉駭然,滿臉顛覆。沉默,漫長的死寂。
高攀龍的雙手在發抖,死死地攥著試卷,指尖泛白。他心底滔天的恨意、不甘、難以置信瘋狂翻湧著。可御前的考題,當眾的開封,全程的監視,親筆的答卷,卷面無瑕,文采通天,流程無弊。
萬千雙眼睛盯著,鐵證如山,他半分改動、半分徇私、半分辯駁的餘地都沒有。良久,他臉色鐵青,渾身冰冷,咬著牙抬手,手指頭抖著,一筆一劃地落筆,將“朱小寶”三個字穩穩地謄寫在了榜首第一名的位置上。定稿,蓋章,封裝,出榜。
片刻之後,順天府貢院的高牆外頭,大紅榜單高高地張貼了出來。圍堵在這裡的文武百官、天下士子、滿城百姓,密密麻麻地擠成了山海,人人面帶戲謔,坐等著看朱小寶墊底翻車、身敗名裂。
可當他們的目光掃過榜首第一的名字時,全場的喧囂聲像被人一刀切斷了,死寂。緊接著,是漫天倒吸冷氣的聲音。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有人手裡的東西掉了也沒有彎腰撿,有人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被人點了穴。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有人從人堆裡冒出一句,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這怎麼可能?御前絕密考題,大儒絕殺難題,全程死盯,三重搜查,五米戒嚴,怎麼可能還是第一?”有人接了一句,聲音發顫,嘴唇在抖。
無數人喃喃自語,心神崩塌,只覺天旋地轉,懷疑自己身在夢中。有人抬起手狠狠地掐自己的臉,掐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可嘴裡還在唸叨:“我在做夢吧?”有人拍打著自己的胸口,一臉失神:“這絕不是真的!”有人用力擰自己的大腿,擰完了還在呢喃:“不疼……我肯定在做夢……”旁邊的人被他無端擰了一把,當場暴怒了,一嗓子吼了出來:“我操!你捏我幹什麼!疼死了!”
一聲怒吼,徹底擊碎了全場的幻境。所有人瞬間清醒了——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朱小寶,複試再奪榜首,三連案首。
現場徹底亂成了一鍋粥,譁然震天,人山人海,輿論爆炸。整座京城,徹底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