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單張貼之後，朝野間的不滿與猜忌徹底發酵了。此前押注失利、心存妒意的官員和士子紛紛提筆上疏，一道道彈劾的奏章像雪片一樣湧入了宮中。摺子堆在御案上，摞了半人高，紙頁的邊角翹著，墨跡還沒幹透。
字字句句都指向高攀龍——考題是他親手擬定的，全程由他主持把控，唯有他有機會提前洩露試題，甚至親自代寫文稿。此人看似清正，實則貪圖虛名，刻意逢迎所謂的神童，徇私舞弊，敗壞科場規矩，懇請陛下嚴加徹查。
天啟帝坐在御案前，翻閱著堆積如山的彈劾本章，眉頭緊鎖著，面露無奈。他翻了翻，放下，又拿起另一本，翻了兩頁，又放下了。他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頭在扶手上叩了兩下，叩得很輕。
前一場府試，眾人咬定魏忠賢洩題；如今這場規制森嚴的複試，風波又盡數落到了高攀龍頭上。翻來覆去都是無端的揣測，可又堵不住悠悠眾口。
內侍把司禮監遞來的訊息轉述給魏忠賢的時候，魏忠賢正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喝。
他聽完了，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隨即把茶杯擱在欄杆上，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苦笑著搖了搖頭，自語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合著誰主持考試，這髒水就往誰身上潑。我算是栽過一回，如今也輪到高大人了。”他說完了，把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皺了皺眉，也沒吐，嚥下去了。
內閣的幾位閣老聚在一處，傳閱著宮外傳來的風聲和宮中的奏摺。幾個人圍坐在案前，誰都沒說話。顧秉謙把摺子看完，擱在桌上，手指頭在紙頁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魏廣微把摺子接過去，看了兩頁，眉頭擰著，擰成了一個疙瘩，看完也不說話，把摺子遞給了下一個人。
朱延禧接過去，看了幾眼，放下了。周如磐沒有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指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他們原本想借高攀龍的聲望平息風波，沒料到局面愈演愈烈，彈劾之聲不絕於耳，一時之間束手無策。整間公署裡，氣氛沉悶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天，壓得人喘不過氣。
事已至此，天啟帝別無他法了。他傳下了旨意，次日早朝傳喚高攀龍當庭對質。
一夜輾轉，高攀龍整宿沒有閤眼。他坐在書房裡，燈油燒乾了，燈芯結了花，火光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沒有挑。窗外有風聲，嗚咽嗚咽的，像是在哭。
案上堆著彈劾奏章的抄本，字跡密密麻麻的，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紙攥在手裡，攥成了一團，又鬆開了，鋪平了，摺好，放在一邊。委屈、憤怒、不甘在胸中反覆翻湧著，徹夜爭辯，自省，試圖理清頭緒，卻始終擺脫不了漫天的非議。
天亮了以後，他換了官袍，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鏡子裡的那個人，雙目佈滿了血絲，面色憔悴，顴骨凸了出來，眼窩凹了進去。往日的沉穩氣度蕩然無存，周身上下只剩下了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步入殿中的高攀龍。那些眼神里有審視，有猜忌，有不信任，像一把一把的刀子，割在他臉上。高攀龍站在殿中，不等旁人發難，率先跨步出列了。
他的雙拳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手臂微微發顫。他開口了，聲音沙啞激昂，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滿腔的憤懣：“陛下明鑑！臣以一生名節、數十年儒學修為擔保，此次考題臣御前親擬，當場封存，自出題到開考，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隻言片語。閱卷之時秉公而論，優劣名次全憑文章高下，半分私情也無！”話音落下了，殿內一片沉默。沒有人說話，可那些沉默比罵人還難受。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同一個表情——不信。
高攀龍的心沉了下去。他猛地取下腰間隨身的清白牙牌，雙手託舉過頭頂，仰頭望著殿外的青天，聲音厲得像是要裂開：“今日我高攀龍對著青天白日起誓！若我私洩考題，暗中相助，刻意拔高名次，便讓我身敗名裂，學脈斷絕，永世不得翻身！天地為證，鬼神共鑑！”誓言鏗鏘，響徹了大殿。
可殿內的百官沒有一個人動容。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側過了臉，有人在袖子裡捻著手指頭。交頭接耳的細碎聲音從佇列裡傳了出來，不大，可清清楚楚。“題目本就是他所出，除了他，誰還能提前知曉？”“誓言說得再響又有何用？事實擺在眼前，一個稚童答出這般高深文章，除了他提前漏題代寫，再無別的解釋。”“分明是為了巴結宗室的神童，博一個愛才的名聲，才行此舞弊之舉！”
議論聲此起彼伏，整座大殿再度亂成了一鍋粥。無論高攀龍如何自證，如何立誓，眾人先入為主的偏見已經紮了根，任憑他如何辯解，都打消不了大家心中的疑慮。高攀龍站在原地，看著滿殿不信任的眼神，只覺得心力交瘁了。滿腔的悲憤無處訴說，他的身軀在微微顫抖著，手指頭在袖子裡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天啟帝看著吵嚷不休的朝臣，又看了看近乎崩潰的高攀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抬手壓下殿中的嘈雜聲，沉吟了許久，終於開口了，做出了決斷：“朕知曉諸位心中疑慮，也明白高卿自證清白之意。可如今朝野人心不服，流言難止，再這般爭執下去，只會讓科場威信一再受損。”
他的目光掃過階下的眾臣，語氣沉穩了下來，“既然大家都認定其中存有蹊蹺，那便再設一場考試。半月之後，開設舉人科複試，當場甄別虛實。”
此言一齣，殿內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陛下會做出這個決定。舉人考試的難度遠超秀才，考題的格局、學識的要求又上了好幾個臺階。若是朱小寶依舊能拔得頭籌，那流言自然不攻自破了。
可一旦落敗，此前三連案首的名聲便會徹底化為泡影。殿內沉寂了片刻，有官員出列追問了：“陛下，此番舉人複試事關重大，不知該定下何等規制，由何人主持，才能徹底杜絕舞弊，讓天下人徹底信服？”
眾人紛紛抬眼望向龍椅，目光急切，都想知曉這一回要如何安排考場、出題、監考，誓要把所有可能鑽空子的地方堵得嚴嚴實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