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榜單的訊息傳回朱小寶居所的時候，院子裡正曬著太陽。朱小寶緩步走到門外，抬眼往傳來捷報的方向望了望，見自己的名字依舊掛在榜首，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他摸了摸下巴，心裡頭盤算著——就自己這點底子，從來沒有正經讀過聖賢書，一路全靠旁人周全，能接連拿下三場頭名，已經是超出了預料。
他想，風波也該就此落幕了，往後便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再也不用為科考勞神費心了。三場考試層層核驗，萬眾見證，結果已經定了，朝廷絕不會再節外生枝。他滿心只盼著就此收束，樂享清閒。
楊漣和左光斗跟在他身後，初聞喜訊的時候，臉上漾開了難以掩飾的激動。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眼底騰起了微光，壓著聲音，可那股子雀躍藏都藏不住：“三場連捷，湊齊了小三元，千載難逢啊。”沉寂了多年的抱負彷彿就在眼前了，一時間心頭滾燙，只覺苦盡甘來。
可這份欣喜只持續了片刻。兩個人的腦子迅速冷靜了下來，方才亮起的眸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了下去。剛燃起的希望，轉眼又被濃重的絕望覆蓋了。他們太清楚內裡的虛實了，朱小寶並沒有真才實學，此前數次過關，全靠暗中的周旋和外力的相助。
如今功名已經到手了，若是就此停步，尚能保全名聲；可若是再往上走，直面難度陡增的舉人科考，以眼下的境況，根本沒有半分勝算。左光斗重重地嘆了口氣，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低聲苦嘆：“空有小三元的名頭，內裡卻是虛浮不堪的。就憑他的學識，止步於此已經是僥倖了，再往前闖，無異於自投羅網。”
楊漣面色凝重，連連搖頭，滿心的無奈：“是啊，最好便是就此打住。繼續應試，遲早會徹底露餡。到時候不止功名盡毀，你我二人也難逃罪責，多年的籌謀便會化為一場空了。”
兩個人滿心糾結，一邊捨不得近在咫尺的仕途理想，一邊又深知前路的兇險，進退兩難，心頭沉甸甸的，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們暗自祈禱著朝廷就此作罷，不要再安排新的考核了。
就在院內的氣氛沉悶到了極點的時候，院外忽然傳來了馬蹄聲和傳旨官的高聲喝喊。馬蹄踩在青磚地上，嗒嗒嗒的，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傳旨官的聲音又尖又亮，穿透了院牆，清清楚楚地傳了進來：“聖旨到——朱小寶接旨！”眾人聞言連忙整衣跪拜。傳旨官手持明黃的聖旨，立於庭院的正中，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秀才複試已定，朝野議論未息，人心尚有疑慮。朕決意半月之後，增設舉人複試，再驗才學。至於考場規制、主考人選、出題章程，朝堂文武正在合議敲定，後續另行傳諭。爾即刻整頓行裝，靜心待命，準時赴考。欽此。”
一語落地，像是驚雷炸在了院子裡。
朱小寶跪在地上，臉上的笑意僵住了，整個人都懵了。他原本篤定風波已經結束了，只想安穩度日，萬萬沒有想到朝廷竟還要再加一場舉人考試。臉上的輕鬆愜意蕩然無存，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眼皮垂了下來，手指頭在膝蓋上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楊漣和左光斗聽完聖旨的內容，身子微微一震，臉色變得慘白。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來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徹骨的焦慮和絕望。剛剛壓下去的愁緒，此刻如山崩一般再度湧了上來。
傳旨官宣旨完畢，交還了聖旨，叮囑了幾句便轉身離去了。馬蹄聲漸漸遠了，嗒嗒嗒的，一聲一聲的，消失在巷口。庭院之內，鴉雀無聲。原本輕鬆的氛圍蕩然無存，一場更為兇險的大考，已經懸在了眾人的頭頂上。
傳旨官的話音剛落，楊漣和左光斗的身子同時震了一下。壓抑許久的心思瞬間翻湧上來，方才的憂慮被一股突如其來的狂喜衝散了，兩個人的眼中再度亮起了光芒，心底按捺不住地激動。
左光斗雙拳微握，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亢奮：“舉人複試！若是此番再拔頭籌，小三元在手，舉人功名加身，往後前途無可限量。到那時，我們便能徹底擺脫蟄伏的處境，光明正大地重回朝堂，執掌職權。年少時匡扶社稷、安定天下的理想，終於有機會實現了！”楊漣胸中也激盪著，多年被打壓、被構陷的憋屈一掃而空，彷彿已經看到了二人重立朝班、施展抱負的模樣。
可這份狂熱只維持了一瞬。兩個人猛然回過神，腦中瞬間清醒了，滾燙的心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驟然沉入了冰窖。他們太清楚根底了，朱小寶本就不通儒業，前幾場考試全靠外力周旋、暗中幫襯。
秀才層級尚且步步驚險，如今要挑戰舉人科考，考題的深度、時政的格局、治學的要求，全然是另一重天地。朝廷本就滿心猜忌，此番必定會設下層層嚴苛的規矩，嚴防一切舞弊的手段。
楊漣的臉色唰地變得鐵青，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衣裳貼在了脊樑上，冰涼涼的。他的聲音發緊了：“壞了。以他的真實學識，上了考場必然當場露餡。一旦被拆穿，不只是功名盡毀，欺君罔上、科場舞弊的大罪扣下來，你我三人都難逃一死。”
左光斗連連點頭，方才的憧憬蕩然無存了，心口像被一塊千斤重的巨石死死壓住，悶得喘不過氣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是啊，這哪裡是機遇，分明是催命符。更要命的是，朝堂至今還在商議考試的細則、主考的人選、出題的方式。所有的規制全是未知，我們連對方會使出何等手段都無從預判，連提前謀劃的餘地都少之又少。”
兩個人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滿腔的希望徹底化為了徹骨的惶恐。進退維谷，手足無措了。
一旁的朱小寶更是徹底垮了臉色。原本輕鬆的神態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站在階下，撓著頭皮，連連咋舌，滿心的煩躁和無奈。他忍不住低聲抱怨，語氣裡滿是憋屈：“真是沒完沒了了。前前後後一場接一場，我費盡心機才算走到如今這一步，本以為能就此歇口氣，安安穩穩過日子。結果一場考完又來一場，合著朝野上下就沒人肯服氣是嗎？”
接連不斷的考核層層緊逼，前路迷霧重重，對手虎視眈眈，再加上朝廷未定的嚴苛新規，每一項都透著兇險。他望著陰沉下來的天色，只覺得前路一片茫然。接下來該如何應對、怎樣過關，他心裡半分底都沒有，只覺得一團亂麻。
庭院裡死寂一片。三個人各懷心事，被這場突如其來的舉人複試，牢牢困在了進退不得的困局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