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人聲鼎沸，文武百官各執己見，爭論不休。不少人臉漲得通紅，彼此據理力爭，朝堂之上一片喧鬧。
天啟帝端坐龍椅，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輕叩著御案，叩得很慢，嗒，嗒，嗒。沉悶的聲響穿插在嘈雜的議論裡。
他眉頭緊鎖著，面露難色，接連數場科考的風波、漫天的流言猜忌纏擾不休，一時間竟也束手無策，想不出能讓朝野盡數信服的辦法來。
殿內的爭執陷入了僵局。高攀龍站在朝班中，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胸中連日積攢的憤懣和委屈，抬步踏出了佇列，雙手持笏躬身行禮。此前他慘遭滿朝彈劾，被扣上了洩題徇私的汙名。
此刻他的目光沉靜，卻帶著一股決然，朗聲開口了：“陛下，諸位同僚。既然眾人始終疑心在下私洩考題、刻意偏袒，那此番舉人複試，便請至聖先師孔子後裔、當朝衍聖公孔胤植主持全域性，全權負責出題、監考與閱卷。孔氏一脈書香綿延千載，德行名望冠絕天下，世代恪守聖道，持心公正。由他主事，想來諸位再無半分質疑的理由。”
此言一齣，原本沸反盈天的大殿驟然死寂了。文武百官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盡數緘口不言。孔夫子是萬世師表，衍聖公家族受歷代朝廷尊崇禮遇，風骨、學識、公允皆是天下公認的，沒有人再敢出言挑刺，更不敢無端揣測聖裔的品行。
立在殿側的孔胤植聞言，神色泰然，抬手整理了一身規整的官袍，緩步走出了朝班。
他身姿挺拔，氣度儒雅端方，先向天啟帝行了三叩大禮，而後徐徐轉身，目光掃過了階下的百官，聲線沉穩鏗鏘：“臣遵旨領命。此次舉人複試，臣必恪守本心，秉公斷事，出題不偏不倚，監考嚴查弊情，閱卷唯才是舉。定要甄別虛實，考出諸位學子真實學識，既不負陛下聖恩，亦不負天下士林仰望。”眾人見衍聖公慨然應下，懸著的心徹底落地了，紛紛頷首示意，再也沒有人提出異議了。
朝堂繼續商議考試的細則。為從根源上杜絕舞弊，也方便監考人員集中精力緊盯全場，眾人幾番磋商後定下了新規：本場舉人複試定點設在順天府貢院，大幅縮減應試的名額，只允許此前考核獲評上上等的秀才入場，其餘等次計程車子一律不得參與。
應試的人數銳減了，考場的佈防、人員的監管便能做到滴水不漏了，監考的官員也可以全程緊盯每一名考生的言行和落筆，不給任何暗箱操作留下餘地。各項規制逐一擬定，記錄在冊，文武百官再也沒有了爭執，持續多日的朝堂紛爭終於塵埃落定了。
訊息順著宮道一路傳開，不過半日的光景，便傳到了朱小寶的宅院之中。
聽完僕役的稟報，朱小寶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了。他整個人怔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來。片刻之後，他壓抑不住心頭的崩潰，低聲罵了一句，腳下不由自主地來回踱步，靴底碾過青磚，發出嗒嗒的悶響，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遍，焦躁盡顯。“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居然請來了衍聖公做主考。這擺明了就是衝著我來的，故意設下難關。”他連連擺手，苦著臉連連嘆氣，“我本就是個行醫之人，終日和草藥、脈案、方劑打交道，四書五經、經義策論本就一知半解。孔門的學問博大精深，由孔聖後人出題，考題必然刁鑽艱深，我這簡直是兩眼一抹黑了。這哪裡是應試，分明是把我架在炭火上反覆炙烤。”
一想到層層加碼的嚴苛規矩，再想到衍聖公鐵面無私的行事風格，朱小寶只覺得頭皮陣陣發麻。此前幾次靠著僥倖和外援過關的心思，此刻蕩然無存了，濃重的焦躁和不安將他整個人牢牢地包裹住了。
這邊訊息剛傳進門，楊漣便已經心急如焚了。他連腳上的鞋子都來不及穿，趿著一雙軟底便鞋，腳步踉蹌地衝進了院子，人還未到近前，焦急的呼喊聲已經傳來了：“老師，大事不妙！如今局勢兇險至極，我們該如何應對？”
緊隨而來的左光斗更是狼狽，衣衫歪歪斜斜的，衣襟半敞著，全然顧不上文人的儀容體面。他快步奔至院中，眉宇間凝滿了愁雲，連聲追問：“義父事態越發棘手了，此番主考是衍聖公，規矩又這般嚴苛，我們眼下究竟有什麼對策？”
朱小寶看著兩個人慌亂失態、方寸盡失的模樣，反倒強迫自己壓下了心頭的煩亂。他當即揚聲喚來了僕役，取來了鞋襪和外衫，一邊示意二人穿戴整齊，一邊放緩了語氣安撫：“都先穩住心神。你們二人連日熬夜謀劃、擔驚受怕，身心早已疲乏了，此刻越是慌亂，越想不出法子來。先把衣衫鞋襪整理妥當，回家沐浴一番，吃飽喝足，踏踏實實地睡上一覺。等頭腦徹底清醒了，我們再關起門來，細細地商議對策。”
楊漣和左光斗也知焦躁於事無補，只得勉強按捺住心緒，依言行事了。兩個人匆匆整理好了衣履，各自返家沐浴更衣，飽食了一餐，又臥床休憩了一番。待到精氣神全然恢復，兩個人再度結伴趕回了朱小寶的院中。
三人圍坐在堂屋之內，燭火搖曳著，屋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朱小寶眉頭緊鎖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沿，細細地思忖起來。衍聖公身為孔門的嫡系後裔，世代傳承先祖的學說，治學和出題必然以儒家的原典為根基，一心尊崇聖道，最重《論語》《禮記》這些經典的義理，絕不會追逐獵奇的論調，也不喜浮華空洞的辭藻。
想通了其中的關鍵，他抬眼看向神色凝重的楊漣和左光斗，語氣稍稍篤定了幾分：“衍聖公承襲孔門的衣缽，出題立意必然緊緊圍繞孔聖的言行和儒家的核心典籍。我們不必漫無目的地胡亂揣測了，接下來集中精力深耕孔門的經典，吃透先祖的思想、治學的要義和行文的風格，摸準他的出題偏好，便能大致鎖定方向了。”
話雖如此，三個人心中依舊沉甸甸的。孔門的學問包羅永珍、義理精深，衍聖公出題定然句句考究、層層設限，再加上考場的監管嚴苛到了極致，這場舉人複試的兇險程度，遠遠超過了此前任何一場考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