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考位的排布早就敲定了。偏偏朱小寶的座次被分在了考場最邊角的那個位置,左右前後空空蕩蕩,沒有鄰桌,沒有遮擋,四面透風。唯獨他身側筆直地站著三名持槍肅立的禁軍士兵,寸步不離,目光死死鎖著他的一舉一動,眼珠子跟著他的手轉,手跟著他的肩膀轉,肩膀跟著他的身子轉。
這片方寸之地,早在前一日就被巡場的官員反覆搜查了不知多少遍。桌縫用刀尖劃過,筆盒拆開了又裝回去,硯臺翻過來看了底,座椅的榫卯縫隙裡插過竹籤,連桌腿底下都用銅鏡照過了。地上乾乾淨淨,沒有線頭,沒有碎紙,連灰塵都被人拿抹布擦走了。這是全場監管最嚴、最沒有舞弊空間的位置。
在場所有的監官、權貴、內侍、兵士,人人心裡都揣著小心思。沒有人敢靠近朱小寶半步,更不敢在他身旁走動、出聲、側目窺探分毫。他們都怕了他那張嘴,怕他那張嘴翻過來倒過去地咬人,怕稍有不慎就被他咬一口,說旁人驚擾心神、干擾應試、致使發揮失常。
真要是落下這般口舌,百口莫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故而偌大的考場,死寂無聲。所有人都遠遠地立著、看著,大氣不敢出,全都凝神注視著角落裡的那個少年。
朱小寶提筆落紙了。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遲疑卡頓。鋪紙的時候手腕一抖,紙就鋪平了,連邊角都沒有翹起來。研墨的時候手不緊不慢,墨錠在硯臺裡轉了一圈又一圈,磨出來的墨汁濃淡正好。
落筆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劃過,字跡工整端正,一筆一劃都不含糊。旁人伏案苦思、蹙眉斟酌、遲遲不敢落筆,他筆下不停,文思像是開了閘的水,嘩嘩地往外湧。不過短短小半日的功夫,七篇八股,首場所有考題,盡數作答完畢了。
他隨手擱下狼毫,將答卷整整齊齊地疊好,端正地擺在案上,往後一靠,閉起雙眼,直接趴在考桌上,安然地呼呼大睡起來。神態鬆弛坦蕩,沒有半分應試士子的焦灼與緊繃。
魏忠賢站在最前頭,死死盯著角落裡那顆趴在桌上的腦袋。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角慢慢地往上扯。他不懂文章,可他懂得算時辰。來之前他特意找身邊讀過書的文官問過了,這場舉人複試的七篇八股,體量極大,每一篇都需要細細地揣摩義理、雕琢字句、排布八股的格式。尋常的飽學秀才,整日緊繃著心神,從早忙到晚,能勉強工整地寫完已經是萬幸了,絕沒有半刻閒暇。
此刻朱小寶小半日就寫好了卷,趴在桌上睡得呼呼的,他的心裡頭一下子就亮堂了。緊繃了半日的面容驟然鬆弛了下來,眼底翻湧著輕蔑和篤定。他在心裡頭冷哼了一聲——果然是破罐子破摔了。定然是知道題目太深,自己全無本事作答,乾脆胡亂寫一通敷衍了事,自知必敗,索性躺平擺爛。這個小王八蛋,終究是裝不下去了。
英國公張維賢站在武將佇列的最前頭,兩隻手抱在胸前,手指頭一下一下地叩著胳膊肘。他原本是抱著看戲的心態來觀場的,心裡頭沒有什麼偏向,誰輸誰贏都跟他沒關係,他只看熱鬧。
起初見朱小寶落筆飛快,他微微愣了一愣,心底生出了一絲詫異。可轉念一想,八股義理精深嚴苛,字字考究,層層受限,絕不是什麼倉促可成的東西。哪怕當世的名士,也需靜心構思,反覆打磨。短短小半日寫完所有答卷,根本不合常理。
他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淡笑,心底已然篤定了——這下要鬧大笑話了。少年人心氣浮躁,急於求成,寫出來的文章必然空洞潦草,狗屁不通,今日定要當眾出醜。他只需靜靜地看戲便了,左右穩賺不虧。
內閣三位大臣站在御座的側首,三個人並肩而立,誰都沒有說話。可他們的眼睛都盯著同一個方向,盯著角落裡那顆趴在桌上的腦袋。這幾日高懸著的心,在這一刻徹底落了地。緊繃了多日的神色盡數舒展開了,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暢快和得意。
顧秉謙微微頷首,神色冰冷,心底暗想——區區半路出身的野路子,也敢妄稱有才,戲弄士林。孔聖核心義理的考題,豈是投機取巧能夠矇混過關的?倉促落筆,必定漏洞百出,義理全失。今日定要狠狠地擊碎他的虛妄名氣,挫盡他的囂張氣焰,給天下的讀書人一個交代。
周延儒眸中冷光乍現,心底暢快不已——他們懸心多日,原來只是虛驚一場。憑他百般狡詐,萬般算計,終究抵不過實打實的聖學功底。如此倉促作答,必是廢卷無疑。今日定要將他徹底拆穿,讓朝野上下看清他欺世盜名的真面目。
丁紹軾面色肅穆,心中已然蓋棺定論了——科場正道,從無捷徑。孔門聖道精深,非深耕苦讀不可通曉。這般潦草應試,純粹是辱沒科場,輕慢聖道。今日定要重重懲處,杜絕此等歪風邪氣。三個人各懷心思,可那心思底下的底色是一樣的——朱小寶,完了。
衍聖公孔胤植立在正中的案前,儒雅的面容上掛著深深的驚疑和不解。他的眉頭蹙著,不是那種生氣的蹙,是想不通的蹙,是翻來覆去地琢磨、怎麼都琢磨不透的那種蹙。這套考題是他親手擬定的,句句根植孔聖的核心義理,七篇八股各有側重,層層深入,義理嚴謹,格式嚴苛。
即便他本人自幼浸淫孔門聖學,熟讀了萬卷儒典,想要工整嚴謹、義理周全地寫完整套答卷,也需要凝神靜氣,耗費大半日的工夫。天啟一朝,天下無數飽學的鴻儒、資深計程車子,遇上這般正統的大題,無不靜心苦思,反覆推敲,絕沒有倉促落筆的道理。一個常年行醫、自稱不通儒典的外行人,竟在短短小半日里全數答完了。
他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捻著,捻一下,停一下,捻一下,又停一下。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兩個可能——其一,通篇胡言亂語,辭句不通,義理全錯,純粹胡亂敷衍,一文不值。
其二,便是駭人聽聞的天縱奇才。可這個念頭剛升起來,就被他自己摁下去了。千古以來,孔聖義理、八股制義,從無天生通曉之人。歷朝歷代無數的天才名士、大儒賢臣,窮盡了半生苦讀,尚且不敢輕言通透。哪怕是古之聖賢轉世,也需斟酌構思,絕無如此神速落筆的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死死地盯著那疊工整的答卷,心中驚疑不定,全然猜不透這看似荒誕的一幕背後,究竟藏著什麼隱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