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在家吃飽睡足,一覺睡到日頭偏西,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伸了個懶腰,骨頭關節噼裡啪啦響了一串,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臉上沒有半點首場奪魁的壓力。
楊漣和左光斗站在門外頭,兩個人誰都沒說話。楊漣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捻著,捻一下,停一下。左光斗的眉頭擰著,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睛盯著地面,盯著自己腳尖前三寸的磚縫。
他們太清楚鄉試第二場的要命特點了。本場固定考論一篇、判語五條、詔誥表擇其一。不考八股,不考孔門義理,不靠悟性總結,不靠靈光一閃。全篇皆是官府定好的死規矩、死格式、死體例。
論體有起承轉合的固定章法,判語要嚴守《大明律》的行文正規化,詔、誥、表更是朝堂專用的公文體,稱謂、措辭、句式、落款,無一不有嚴苛的定例。哪怕文意尚可,只要格式出錯、體例偏差,當場便作廢卷論處,半分臨場發揮的餘地都沒有。
兩個人輪番上陣,從午後講到黃昏,掰開揉碎地拆解各類文體的構架,逐句誦讀歷年的考場範文,逐條梳理律條對應的判語定式,又反覆背誦公文專用的套語和尊卑話術。楊漣講得口乾舌燥,嗓子眼冒煙,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吐,嚥下去了,接著講。
他的聲音從清亮講到沙啞,從沙啞講到發澀,講到後來,每說一句就要咳一下,咳完了又接著說。左光斗在旁邊補充,一會兒翻出一篇舊文,一會兒又翻出一篇,手指頭點著紙面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分析,哪裡起,哪裡承,哪裡轉,哪裡合。
朱小寶坐對面,眼睛盯著那些紙面上的字,看了一會兒,眼皮垂下來了,又抬起來了,又垂下去了。他聽著聽著,腦子裡像是有霧氣,字句鑽進去就散了,散了就找不著了。前腳剛記下的開篇句式,轉眼就模糊了。
收尾、過渡的定式,反覆記,反覆忘。楊漣問他記住了沒有,他點了點頭。楊漣讓他背一遍,他張了張嘴,背了半句,卡住了,喉結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又背了半句,又卡住了。楊漣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手指頭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叩得很輕,可那兩下像是叩在左光斗的心口上。
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錯。一遍一遍地背,一遍一遍地忘。楊漣的嗓子啞了,說話的時候聲音像砂紙磨出來的,說三個字就要清一下嗓子。左光斗頻頻抬手按壓太陽穴,指腹在額頭上揉來揉去,揉得皮膚髮紅,揉完了又按,按完了又揉。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楊漣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巴繃著。左光斗的眼皮垂著,盯著桌面上攤開的那些紙頁,盯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盯了很久,抬起眼皮看了楊漣一眼,又垂下去了。他們從頭研學已經來不及了。這類制式文章重規矩不重悟性,想靠臨場參悟也來不及了。朱小寶現在的狀態,死記硬背也背不下來。
兩個人鋪開好幾張宣紙,翻出平日蒐集的科考成文、官府文牘,對照著天啟朝鄉試第二場的官方體例,逐字逐句地壓縮、提純、刪減、整合。刻意捨棄了所有需要深挖義理、靈活構思的內容,剔除了所有需要學識積澱的段落,只保留歷代考場通用的、絕對不會出錯的那些標準骨架。無論臨場抽到什麼樣的論題、什麼樣的題型,開篇、過渡、結語、專用套話全部統一,只留出少量的空白用來填充題目相關的字詞。
楊漣握著筆,手腕不停地寫,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發出沙沙沙的聲響。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又笑不出來的那種扯,扯到一半就收住了。他說:“先生,我們如今不教你明理,也不教你煉字行文了。”
左光斗把謄抄好的文稿接過來,把三份整整齊齊的模板攤在案上,手指頭在紙面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朱小寶,語氣裡滿是無奈:“你不必深究其中的門道,也不用費力背誦全篇了。到了考場,照著模板框架填空即可,保準格式合規,體例無誤,只求穩穩過關,不至因規矩出錯被黜落。”
從夕陽西垂到夜色漸濃,兩個人伏在案頭,額頭上沁出了汗珠,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紙面上,洇開一小片水漬。他們拿袖子擦了一下,又繼續寫。終於趕在考前把東西整理了出來。
一篇適配所有論題的論體萬能模板,一套緊扣《大明律》措辭的五條判語固定模板,一份涵蓋詔、誥、表三類文體的通用公文模板。通篇皆是刻板的套話,沒有文采,沒有新意,沒有靈氣,可形制周全,格式合規,挑不出毛病。
朱小寶看著眼前這三份直白簡單的填空式文稿,翻了翻第一頁,看了看,翻了翻第二頁,又看了看,把三份都翻完了,抬起頭,看著楊漣和左光斗,點了點頭。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看不出懂了,也看不出沒懂。楊漣和左光斗對視了一眼,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能做的已經做了,接下來是成是敗,全看這套模板能不能兜住底了。
開考之日,貢院裡依舊是重兵值守,層層搜檢。搜檢的人比上一場還仔細,翻完了正面翻背面,摸完了左邊摸右邊,連腰帶扣都掰開來看過了。一眾權貴、文武官員照舊臨場監場,站的位置都沒有變。
朱小寶提筆落筆,行雲流水,寫字的動作不快不慢,筆尖在紙面上劃過,沒有停頓,沒有塗改。沒多久便停筆擱捲了,伏在案上,把腦袋枕在胳膊上,閉了眼。直到時限到了才起身交卷。場內的監官、權貴、士子看了他一眼,又各自收回了目光。有了首場的經歷,大家見怪不怪了,沒有人再大驚小怪。
本場依舊當眾閱卷、當眾核驗,無需另行糊名拆封。眾人圍攏上前,頭挨著頭,肩並著肩,翻看朱小寶的答卷。一眼看過去,通篇循規蹈矩,框架嚴絲合縫,完全貼合考場的制式,沒有一處格式上的紕漏。可再往下看,文辭平鋪直敘,沒有靈氣,沒有新意,乾巴巴的,像是曬乾了的菜葉子,沒有水分。文筆堪堪卡在及格的線上,勉強合格。
在場幾個士子站在後排,探頭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低下頭,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嘴角也扯了一下。低層的官吏站在角落裡,抱著胳膊,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眼皮垂著,可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
他們之前被朱小寶壓得抬不起頭來,現在總算逮住了他的短處,臉上的戲謔藏都藏不住,嘴角的弧度掛在那裡,沒有收回去。有人心裡頭想——原來你也有力不從心的時候,並非樣樣全能。有人心裡頭想——這下我們總算能找回幾分顏面了。
衍聖公孔胤植捏著卷面,手指頭在紙邊捻了一下,慢悠悠地捋著鬍鬚,從下巴捋到喉嚨,從喉嚨捋到下巴,捋了兩遍。他的眉眼間帶著幾分輕慢,嘴角往下拉了拉,開口說話,語氣不鹹不淡的:“形制倒是挑不出錯處,可行文呆板,文氣淺薄。論這類論體文章,老夫年少應試時,寫得都要比這出彩數倍。可見他也並非全知全能,終究有短板在。”他把卷子遞給了旁邊的人,手縮回去,攏進了袖子裡。
顧秉謙接過卷子,掃了幾行,嘴角往下一拉,嗤笑了一聲,聲音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哼了一下,又哼了一下。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可話裡頭那股子輕蔑誰都聽得出來:“靠著死套模板撐場面罷了,詞句乾癟,立意平平。換作是我落筆,文采章法遠勝於此。哼,原來這小子也有露怯之時。”
他把卷子往旁邊一遞,周延儒接過去了。周延儒抱著胳膊,沒有伸手,低頭掃了兩眼,嘴角噙著譏諷,下巴微微抬著,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味道:“首場靠著對聖學的見解獨到博了名頭,遇上這類考功底、練筆力的文體,立馬就現了原形。這般水準,尋常秀才都能寫得比他好。”
丁紹軾站在旁邊,目光淡淡地掃過卷面,沒有接過去,也沒有湊近,就那麼站著,下巴微微抬著,嘴角往下拉著,開口說話,語氣裡滿是優越感:“徒有幾分巧思,卻無經年苦讀的根基。論制式文章,朝中隨便一位文官,下筆都要強過他不少。”
英國公張維賢粗通文墨,更偏愛直白暢達的文風。他看完了卷子,連連搖頭,搖頭的動作不大,可搖了三四下。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笑意,笑意裡滿是輕視:“哈哈哈,我還當真是個無所不能的奇才,原來也有束手束腳的時候。這般乾巴巴的文字,別說朝中的文士了,便是我麾下略通筆墨的幕僚,寫出來都比這活絡。”
魏忠賢站在一旁,他不懂文章的好壞,可聽得懂旁人的點評。他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又挑了一下,嘴角扯開了,扯得老高,露出兩排牙齒。他扯著嗓子,聲音又尖又亮,像是拿指甲劃過玻璃:“我就說嘛,哪有人能樣樣頂尖!寫得這般寡淡乏味,連府裡掌管文書的小吏都不如。這下總算看明白了,他也不是什麼通天本事,照樣有栽跟頭的地方!”
說完了,他的眼珠子轉了一下,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看著周圍那些人臉上或輕蔑、或得意、或戲謔的神色,他的嘴角又扯了一下,扯得更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