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朱小寶步履從容地走出貢院大門,楊漣和左光斗懸到嗓子眼的心瞬間落了地。楊漣抬手抹去額頭上層層冷汗,指尖都在發顫,擦完了又擦,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左光斗渾身緊繃了整日,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又悶又涼,風一吹,激得他打了個哆嗦。兩個人不敢多言,連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跟在朱小寶身側,陪著他一同回了住處。
剛踏進院門,兩個人顧不上休整喘息,當即搬出一摞摞策論典籍、朝野時務卷宗,一摞一摞地堆在桌上,攤滿了整張案几。書頁翻得嘩嘩響,紙邊翹著,墨跡還沒幹透。他們馬不停蹄地開始梳理第三場的考點。
鄉試的末場要作答五道經史時務策,內容橫跨古今典章、地方民情、朝堂吏治、邊關防務與漕運鹽政,包羅永珍,知識點繁雜瑣碎。楊漣翻開一本,指著一處,說這個要記。左光斗翻開另一本,指著另一處,說那個也要記。
朱小寶低頭掃過滿頁密密麻麻的文字,眉頭皺了一下,又皺了一下,嘴角往下拉了拉。他的手指頭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停了一下,又叩了兩下。這麼多東西,名目繁多,條條框框數不勝數,別說潛心研習了,光是瀏覽一遍都覺得頭大。
他連連擺手,一臉犯難:“這麼多東西,也太麻煩了,我壓根就不懂,哪裡記得住。再說這題型和之前不一樣,想尋法子夾帶作弊都無從下手,根本行不通。”說完了,他把面前的書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
楊漣見狀連忙溫聲勸慰,語氣裡滿是懇切,說一句點一下頭,點完了又接著說:“先生萬萬不要氣餒,這已是最後一場,咬牙堅持過去,整場複試便塵埃落定了。”左光斗也跟著附和,手指頭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語氣凝重:“正所謂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如今只差最後一步,萬萬不能半途而廢。”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鼓勁,一個說完了另一個接上,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可朱小寶聽著那些策論章法、答題要義,只如同聽聞天書一般,腦子裡一片混沌,楊漣說了什麼他左耳進右耳出,左光斗說了什麼他聽了後半句忘了前半句。
他連連搖頭,打定了主意:“我實在記不住這麼多規矩和說辭,就算想打小抄也應付不來。依我看,索性就用大白話直來直去寫吧。我年紀尚幼,行文質樸一些,旁人想來也挑不出太大錯處。”說完了,他兩手一攤,身子往後一仰,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楊漣與左光斗對視一眼,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可臉上的神色一個比一個無奈。楊漣的嘴唇抿了一下,鬆開了,又抿了一下。左光斗的眉頭擰著,擰成了一個疙瘩,手指頭在袖子裡捻著,捻一下,停一下。
他們心裡頭清楚得很,高深晦澀的文辭、引經據典的章法,朱小寶根本駕馭不住,強行效仿只會弄巧成拙,到時候寫出來的東西不倫不類,反倒更丟人。萬般無奈之下,兩個人只能忍痛妥協了。他們放棄了所有精妙的策論筆法,專門為朱小寶改寫出一套通篇大白話的答題模板。
楊漣執筆落筆的時候,心裡頭翻來覆去地煎熬著。他本是文壇的名士,飽學的重臣,筆下策論向來引經據典,字字珠璣,章法凜然。可如今為了適配自家老師的水平,只能把精深的義理全部刪掉,把那些拐彎抹角的辭藻全部扔掉,改成了孩童都能看懂的粗淺白話。
他一邊寫一邊暗自憋屈,筆尖落下去的時候像是在割自己的臉皮。他心底苦笑連連——我堂堂楊漣,落筆向來冠絕士林,今日竟要伏案寫這種粗淺俗文,簡直是平生最大的滑稽,說出去都要被同儕笑話。可他沒有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往下寫,寫了改,改了刪,刪了再寫。
左光斗坐在對面,看著楊漣筆下那些乾巴巴、毫無文采的大白話,眉頭鎖得緊緊的,鎖得眉心都擰出了一個川字。他的手指頭在紙面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
通篇沒有典故,沒有對仗,沒有策臣的風骨,平鋪直敘,直白粗陋,全然不像科舉的答卷,倒像是鄉野間的閒談,三歲小孩都能聽得懂。他覺得丟人,可他又知道,不這麼寫不行。
兩個人熬了整整一夜,刪到極致,只剩下了最簡單的句式、最直白的道理。楊漣把筆擱下的時候,手指頭都僵了,伸不直,拿手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左光斗把三份模板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眼皮垂著,睫毛微微顫著,讀完了,把紙推到一邊,沒有說話。
朱小寶湊過來,逐句唸了一遍,唸完了,他的眉頭鬆開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滿臉輕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這個好,這個我記得住。這下不用費心思作弊了,我直接硬著頭皮上場就行。”
他說完,把那幾頁紙摺好,揣進了袖子裡,拍了拍。楊漣和左光斗看著他,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可他們心裡頭都清楚——這套東西,不求文采,不求驚豔,不求考官看了拍案叫絕。只求朱小寶能寫滿,不跑題,不違規,穩穩當當地把這一場混過去。
開考之日,入闈、搜檢、落座,整套流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兵士的手摸過朱小寶的衣袖、領口、腰帶、鞋襪,確認沒有夾帶,退後一步,把手一抬,說了一個字“過”。朱小寶走進考場,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鋪開紙,研好墨,等著考題發下來。
五道時務策的大題擺在面前,他低頭掃了一眼,全然不慌。腦子順著提前記熟的白話模板隨意發散,想起什麼就寫什麼。他沒有朝堂實務的經驗,不懂吏治漕運,不懂邊防利弊,不諳古今典制。
索性不裝,不硬湊高深的見解,不引經書,不堆典故,只用最通俗的口語白話,一題一題地往下寫。寫滿了一頁,翻過去,接著寫。寫滿了兩頁,再翻過去,接著寫。筆尖在紙面上移動,沒有停頓,沒有塗改,寫得滿滿當當,密密麻麻。
整場考試,他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沒有蹙眉,沒有抓耳撓腮,沒有咬著筆桿發呆。別人還在苦思冥想,他已經擱筆了。別人還在斟酌字句,他已經閉了眼,趴在桌上歇著了。時辰一到,他從容交卷,把卷子遞過去,慢悠悠地走出了貢院。
貢院門外,楊漣和左光斗從開考一直守到了散場,整整一天,寸步沒有離開過。楊漣站在廊下,兩隻手背在身後,手指頭在袖子裡反覆地捻著,捻一下,停一下,捻一下,又停一下。
他的眼睛盯著貢院的大門,盯著那扇黑色的、漆面裂了幾道縫的門板,眼皮不眨。左光斗站在他旁邊,兩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在褲縫上一上一下地蹭,蹭得很慢,蹭得很輕。他們的心緒紛亂,坐立難安,心裡頭七上八下的,撲通撲通地跳。
他們既不敢盼太高,又不敢太悲觀,完全猜不到這套大白話的答卷在考官眼裡到底是優是劣。是及格?是墊底?是勉強過關?還是直接被黜落?他們不知道,他們越想越亂,越亂越急,可又不敢催,不敢問,只能在門外頭乾等著。
朱小寶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的時候,兩個人的身子同時繃了一下,繃得很緊,像是一根繩子被人猛地拽了一下。他們迎上前去,眼神里滿是忐忑和急切,楊漣的喉結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嘴唇動了動,想問又不敢問。左光斗的手指頭不蹭了,攥住了褲縫,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朱小寶兩手一攤,一臉坦然,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我都寫滿了。至於寫得好不好,我自己也不知道。”說完了,他邁步往前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又轉回去了。
楊漣和左光斗站在原地,誰都沒有說話。懸了整整一日的兩顆心,依舊高高地懸在半空中,半點不敢落地。整場複試三場,至此全部考完了。可所有人的命運,所有人的輸贏,依舊懸而未決。楊漣的手指頭又開始捻了,左光斗的指尖又開始蹭了。兩個人站在貢院門外頭,望著朱小寶走遠的背影,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