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紅榜一齣,朝野震動。最無法接受這個結果的,便是以高攀龍為首的東林殘餘眾人。他死死盯著榜首“朱小寶”三個字,眼珠子不動,眼皮不眨,手指頭攥著那張抄來的榜單,攥得紙邊皺巴巴的,指節泛白。胸中怒火翻騰,臉面火辣辣地疼,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怎麼都消不下去。
從童生試、秀才複試,再到如今的舉人複試,朱小寶一路逆天翻盤,連奪頭名。若再放任他繼續科考,下一步便是會試摘會元、殿試奪狀元。一朝連中三元,便是大明百年難遇的奇才,直接躋身大明歷史第二人。
高攀龍坐在椅子上,後背挺得直直的,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手指頭蜷著,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一排月牙印子。他的嘴唇抿著,抿成一條線,下巴繃得緊緊的。他沒有說話,可他的臉色已經替他說了——鐵青,灰敗,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從頭涼到腳底板。
他召集了一眾舊東林的心腹,聚在私宅裡,門窗緊閉,燭火搖曳。幾個人圍坐在案前,誰都沒有說話,可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同一副表情——不甘,憋屈,還有壓不住的惱怒。高攀龍先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絕不能讓他再考了。”
旁邊的人點了點頭,手指頭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接了一句:“再讓他一路考下去,次次獨佔鰲頭,我等飽學名士、寒窗老臣的臉面,直接被摁在地上反覆摩擦。”
又一個人搖了搖頭,嘴角往下拉著,語氣裡滿是懊惱:“先前我們攻訐他無才無學、欺世盜名、全靠旁門左道。可三場舉人複試擺在眼前,首場冠絕士林,二三場穩保合規,實打實拿下舉人第一。先前所有的嘲諷、所有的質疑、所有的攻訐,盡數被狠狠打臉了。再揪著‘他沒文化’說事,只會淪為天下人的笑柄。”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壓得很低,可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幾番絞盡腦汁的密謀,東林眾人終於想出了一條極其陰柔、毫無破綻的毒計。既然不能踩你、不能黑你,那就捧你、拴你、徹底堵死你的科考之路。你不是想要名聲、想要朝堂身份嗎?我們給你。直接把你拽進文官體系,徹底剝奪你讀書備考、繼續科考的時間。
只要你入仕當官,日日當差、日日公務纏身,再也無暇讀書練字。沒有備考的餘力,你就再也考不了會試、奪不了狀元。你這輩子,止步少年解元,再也無法登頂三元封神。既保全了東林顏面,又徹底掐死了他的上升之路,殺人不見血。計議已定,眾人心中大定,眉宇間的陰鬱淡了幾分。
第二日早朝,百官列立,肅穆無聲。高攀龍手持奏疏,步出班列,神色端正,言辭懇切,半點不見私怨,句句為公。
他站定,展開奏疏,朗聲誦讀,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字字清晰:“啟稟陛下,臣觀朱小寶三場複試答卷,才思卓絕,義理通透,確有士林奇才之資,絕非虛譽。但其年齒尚幼,按大明計歲,年僅九歲。熟讀典籍卻全無朝堂實務歷練。少年奇才,宜養不宜縱。當入文官序列,隨朝歷練,觀摩吏治,熟習民情。以舉人之身入仕,循序漸進打磨心性本事,方是朝廷養才、惜才之道。若放任其年年赴考、沉溺文場,反而浪費天賦,於國無益。懇請陛下聖裁。”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表面是愛惜奇才、為國曆練人才,實則是徹底堵死朱小寶的科考之路。朝堂百官瞬間聽懂了其中的門道,人人心知肚明,卻無人敢戳破。
此時的朱小寶,還在家中臥榻酣睡,被子蹬到一邊去了,一隻腳露在外頭,腳趾頭蜷著,呼吸又沉又勻,打著小呼嚕。他全然不知朝堂之上,已經有人給他佈下了一張天羅地網。
他一覺安穩,滿心以為考完舉人、塵埃落定,日後還能慢悠悠備考會試,繼續一路通關。可龍椅之上,天啟帝垂眸看著手中奏疏,眸光沉沉,心中所想,與東林眾人截然不同。這群老臣的小心思,他一眼看穿,只是不動聲色,醞釀著屬於自己的決斷。
大殿之上,高攀龍話音落定,一眾原東林舊臣紛紛出列附議。有人拱手躬身,有人手持笏板,言辭懇切,句句都繞著“年少當歷練、不宜久困科場”的說辭打轉。
內閣諸臣默不作聲,有人垂著眼皮,有人盯著自己的腳尖,有人把兩手交疊在身前,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捻著。魏忠賢立於一旁,捻著佛珠,珠子在他指尖一顆一顆地轉過去,眼底藏著幾分默許,嘴角微微翹著,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滿朝文武心照不宣,就等天啟帝一聲應允,徹底斷了朱小寶往後的科考之路。
天啟帝端坐在龍椅上,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他的目光掃過階下眾人,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不急不慢。
他將階下眾人的心思看得透亮——這群人嘴上為國惜才,實則是被一個九歲孩童接連奪魁打了臉面,生怕對方真熬到會試、殿試,連中三元,壓得整個士林抬不起頭。想用官職瑣事纏住人,消磨備考的心力與時光,這點算計,在他眼中一覽無餘。
“諸位愛卿的想法,朕心裡都明白了。”天啟帝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殿內的議論聲瞬間平息了。眾人皆是精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傾,只當聖駕要准奏。可下一刻,天啟帝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沉了下來:“只是此事,朕不能應允。”
滿朝文武皆是一愣。高攀龍眉頭微蹙,上前一步,正要再進言,嘴巴剛張開,就被皇帝抬手攔下了。天啟帝的手停在半空中,五指張開,掌心朝下,壓了一下,像是在壓一個人的肩膀。
“朕且問你們,”天啟帝目光掃過全場,字字清晰,一字一頓,“朕此前早已立下承諾,若皇后誕下皇子,便請朱小寶入宮,擔任太子之師。如今太醫診脈明確,皇后已有三月身孕,腹中確是嫡皇子。此乃我大明天大的喜事,舉國上下皆當同喜同賀。”
此言一齣,大殿之內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驚呼。有人嘴巴張了一下,沒有出聲。有人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了一口。有人攥著笏板的手指頭緊了緊,又鬆開了。皇后懷嫡嗣,關乎國本,是當下頭等的大事,沒有人敢等閒視之。
天啟帝繼續說道:“依照朝廷禮制、士林規矩,未來儲君的授業恩師,身份、功名皆需匹配。若太子的老師,僅僅只是一名舉人,傳揚出去,不止皇家顏面受損,天下士林也難免遭人非議。”一句話堵得眾人啞口無言。禮制擺在眼前,任誰也挑不出半點錯處。
不等眾人思索對策,天啟帝猛地抬手,聲音朗朗,傳遍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恰逢皇嗣將至,天降吉兆,為祈福儲君平安、為大明廣納賢才,朕決意——特設恩科!半年之後,便舉行會試與殿試!”
這道旨意像是一道驚雷,在大殿之中炸開了。所有人僵在原地,眼睛圓睜,大腦一片空白。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有人手裡的笏板掉在了地上,彈了一下,滾到了角落裡,他沒有彎腰撿。有人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柱子。
原本眾人算得清清楚楚,天啟六年本沒有會試,下一屆正科還要再等兩年。他們就是打算藉著這兩年光景,用官場雜務困住朱小寶,慢慢消磨他的銳氣與學識,斷了他衝擊三元的念想。萬萬沒想到,皇帝竟直接藉著皇后懷胎的由頭,強行開設恩科,把科考的時間硬生生提前了兩年,只留了半年的備考時間。
高攀龍身子一晃,腳下踉蹌了一下,險些站立不穩,手臂往旁邊撐了一下,撐住了旁邊的桌案。他費盡心機設下的圈套,轉瞬間就被這一道聖旨撕得粉碎了。苦心謀劃的堵路之策,非但沒能困住對方,反倒給朱小寶鋪出了一條直通會試、殿試的捷徑。
魏忠賢站在一旁,手指頭不捻佛珠了,珠子停在他指間,一動不動。他嘴角的笑意徹底消失了,臉上的漫不經心也沒了,眼神凝重了起來。
他本樂見文官內鬥,坐收漁利,可如今局勢陡變,若是這個九歲的神童真藉著恩科一路闖關,拿下會元、狀元,連中三元,必將聲勢滔天。屆時再加上太子老師的身份,朝堂的格局都要隨之改寫了。他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攥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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