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餘波未平。朱由校目光掃過階下一眾神色錯愕的臣子，轉念又思忖起來。若是放開規制，天下舉人盡數赴考，考生如雲、高手雲集，競爭陡然加劇，反倒平添變數。他一心要讓朱小寶穩穩拿下功名，將來名正言順做太子之師，自然不願節外生枝。略一思索，他再度開口，聲音沉穩有力：“朕再增補一條規矩：此番特設恩科，僅限各省鄉試前三名舉人赴考，其餘人等一律不得應試。”
此言一齣，滿殿又是一陣譁然。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在心裡頭撥著算盤——大明各府各省，每屆鄉試僅取前三，全數彙總起來，全場考生也不過寥寥數十人。參考人數大幅縮減了，競爭的烈度驟降。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分明是皇帝刻意壓低門檻，擺明了要給朱小寶保駕護航。可聖旨已下，又是藉著皇嗣祈福的由頭，禮法、情理雙雙全佔，縱使眾人心中百般不甘、疑慮重重，也無人敢出言反駁，只能躬身領旨。高攀龍彎著腰，手指頭攥著笏板，攥得指節泛白，牙關咬得腮幫子鼓了一下。魏忠賢垂著眼皮，佛珠在他指間停了一瞬，又捻了一下，又停了。三位內閣大臣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訊息很快順著宮牆傳遍了京城，繼而流向四方。
楊漣最先聽聞了新規，當時正在書房裡翻書，書頁翻到一半，手就停住了。他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了一下，沒有出聲。他放下書，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站住了，轉過身，又走了兩步，突然一抬手，險些當場跳起來。
他又驚又喜，心底直呼這簡直是鋪就好的坦途。以朱小寶如今解元的身份，本就有應試資格，如今考生銳減，奪冠的機率大增。一旦再拿下會元、狀元，連中三元，自家老師的名望將冠絕朝野，他們二人也能徹底揚眉吐氣，堂堂正正地立足朝堂。他的嘴角翹了起來，翹得很高，壓都壓不住。
可歡喜不過片刻，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他猛然想起實情，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恩科只留了半年備考的時間。第三場時務策，朱小寶全靠大白話硬撐過來的，真到了會試、殿試，考題更深，規制更嚴，憑先生眼下的功底，根本難以應對。他的眉頭擰了起來，手指頭在袖子裡捻著，捻一下，停一下，捻得很快。
左光斗得知訊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踱步。他聽完來人稟報，腳步頓了一下，臉上先是漾開了一層喜色，眉毛往上挑了挑，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可稍一琢磨，笑容便凝固在了臉上，像是被人澆了一盆涼水。皇帝層層加碼鋪路，看似優勢拉滿了，實則壓力也到了頂點。萬眾矚目之下，若是失手，先前所有的榮光都會化為泡影。他的眉頭越蹙越緊，眉心擰出了一個淺淺的川字，手指頭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了，鬆開了又攥了一下。
兩個人心思相通，不約而同地快步趕往朱小寶的住處。路上誰都沒有說話，步子都很快，靴子踩在青磚上，嗒嗒嗒的，一聲接一聲。到了門口，楊漣抬手叩了兩下門，沒有人應。他推開門，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屋裡安安靜靜的，朱小寶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蹬到一邊去了，一隻腳露在外頭，腳趾頭蜷著，呼吸又沉又勻，打著小呼嚕。他全然不知外界翻天覆地的變化，睡得正沉，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楊漣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朱小寶，嘴唇動了一下，想喊他，又沒有喊。他轉過頭看了左光斗一眼，左光斗正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誰都沒有說話。楊漣彎下腰，伸出手，在朱小寶的肩膀上輕輕推了一下，推了一下，沒有醒，又推了一下，還是沒有醒。他開口喚了一聲：“先生。”聲音不大，可屋裡安靜，清清楚楚的。
朱小寶的呼嚕停了一下，翻了個身，面朝牆，又打起了呼嚕。左光斗走上前，彎下腰，又喚了一聲：“先生。”這回聲音大了一些，朱小寶的呼嚕停了，眼皮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慢慢睜開了。他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手指頭在眼皮上揉了揉，又揉了揉，嘴裡含混地嗯了一聲，翻過身來，看著站在床邊的兩個人，眨了兩下眼，還沒徹底回過神。
待聽完兩個人帶來的訊息，朱小寶的眼睛先是瞪大了，然後慢慢眯了起來，嘴角往下拉，整個人從躺著的姿勢坐了起來，靠在床頭上，兩隻手搭在被子上，手指頭一下一下地叩著。他的眉頭皺著，嘴唇抿著，臉上的表情從迷糊變成了煩躁，從煩躁變成了無奈，從無奈變成了叫苦。
他開口說話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抱怨，像是在跟人訴苦，又像是在跟自己嘟囔：“怎麼還沒完沒了？我還以為鄉試考完就能歇口氣了，居然還要接著考！”說完，他把被子往上一拉，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眼睛裡頭滿是懊惱。
一想到接下來的會試、殿試，再想起自己晦澀不通的經史時務、只會套用模板和大白話的文筆，他頓時沒了精神，整個人往被窩裡縮了縮，縮成了一個團，只露出一個腦袋頂。他的聲音從被子裡頭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股子認命的頹喪：“就我這點本事，又沒法提前弄到考題，這下真要栽跟頭了，簡直是死定了！”被子在他臉上起伏了一下，又起伏了一下，像是他在裡頭嘆了口氣。
楊漣和左光斗站在床邊，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楊漣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捻著，左光斗的嘴唇抿著。他們臉上的喜色早就散盡了，眉頭都皺著。帝王一路保駕護航，路已經鋪到了腳下，可能不能穩穩地走到終點，終究還要看真功夫。
半年的時間，一場更兇險的大考，重重壓力再度籠罩在了三人的頭頂上。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朱小寶在被子裡頭悶悶的嘆氣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日子。窗外有人走過的腳步聲，嗒嗒嗒的，由近及遠，漸漸聽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