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矇矇亮,司禮監偏殿的燭火還沒有熄。燈芯結了花,光線暗了一截,沒有人去挑。魏忠賢端坐在太師椅上,手指頭慢悠悠地捻著玉扳指,捻一下,停一下,眼皮半耷拉著,神色看著平和,可眼底藏著東西,黑沉沉的,看不見底。
不多時,錦衣衛同知崔應元躬身快步走入殿中。他的個子不高,身形微胖,走路的時候腳尖朝外撇著。他是魏忠賢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向來恭順聽話,進殿便垂首彎腰,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頭蜷著,大氣不敢喘,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低低的:“公公喚卑職前來,可有差遣?”
魏忠賢抬眼,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擱在桌上的時候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他的臉上堆起了溫和的笑意,嘴角往上扯了扯。他抬手虛扶了一把,手掌在半空中翻了一下。他看著崔應元,姿態極為信任親近。
“應元啊,有樁要緊皇差,旁人去咱家不放心,只信得過你。”他側過身,從案上拿起一卷明黃聖旨。卷軸嶄新,綾錦的紋路細密齊整,封口的印泥鮮紅飽滿。
魏忠賢雙手遞過去,眼神誠懇,語氣鄭重:“昨夜聖上連夜口諭,遼東戰事疑點重重,需派可靠武職親往核查。咱家替你討了這份體面差事,由你持旨前往朱府宣召。你記住,旨意宣讀完畢,即刻勒令朱小寶當日動身,片刻不得拖延,軍情如火,耽誤不得。此事辦得利落,回頭咱家,保你再升三級。”
崔應元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聖旨,指尖摸著綾錦的卷軸,滑溜溜的,涼絲絲的。他的心頭一陣發熱。他滿臉感激,連忙深深躬身,腰彎得很低,額頭差點碰到膝蓋,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卑職定不負公公重託!絕不敢誤事!”他接過聖旨的時候,手指頭在卷軸上攥了一下,又攥了一下。
他壓根沒有半分懷疑。在他眼裡,魏忠賢權傾朝野,代掌朝政,偶爾代傳聖意再正常不過了。他只當是自己得了天大的器重,捧著聖旨,挺著胸,昂著頭,步子比平時大了許多,帶著五名錦衣校尉,靴子踩在青磚上,嗒嗒嗒的,直奔朱小寶的府邸。
此時朱小寶正端坐在案前,硬著頭皮翻看四書。紙頁翻得嘩嘩響,眉頭皺著,手指頭在紙面上按一下又按一下。楊漣立在左邊,手裡拿著一支筆,蘸了墨,在書頁的空白處批註字句,一筆一劃寫得很慢。左光斗立在右邊,彎著腰,手指頭點著紙面上的字,一句一句地講解義理,聲音不高,可每一句都咬得很清楚。兩個人的神情緊繃著,眉頭都皺著,眼底帶著一層薄薄的焦慮。
就在三人凝神研讀之際,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傳喝,聲音又尖又亮:“聖旨到——朱小寶接旨!”三個人手裡的動作同時停了。朱小寶的手指頭按在書頁上不動了,楊漣的筆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左光斗的手指頭停在紙面上沒有抬起來。三個人臉色齊齊變了,楊漣和左光斗的臉色瞬間煞白,眼底湧出極強的不安。兩個人飛快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惶恐。
三個人快步走出廳堂,規規矩矩跪伏於地。朱小寶的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額頭離地面一寸遠,懸著,沒有貼下去。
崔應元站在庭院正中,身姿挺拔,面色嚴肅,下巴微微抬著。他抬手展開聖旨,手指頭在綾錦的邊沿上捻了一下,又捻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規整,一字一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寧遠一戰奏報大破建酋,傳言努爾哈赤身負重創,然邊關戰報虛實混雜,未經實勘,難定真偽。今命錦衣衛千戶朱小寶,即刻持牒出關,前赴遼東寧遠,親查敵軍傷勢、偵探關外敵情、核驗戰功真偽。軍情緊急,刻不容緩,接旨即刻啟程,不得遷延片刻。沿途衛所皆需配合,欽此!”
“臣朱小寶,領旨謝恩!”朱小寶沉聲應答,雙手高舉過頭頂,接過聖旨。他的指尖觸到冰涼的錦帛,指頭縮了一下,又握住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心底一片冰涼。
崔應元收卷之後,神色嚴厲,公事公辦地開口催促,聲音比剛才又高了幾分:“朱大人,聖命緊急,即刻收拾行裝,即刻動身,不可耽誤半刻!”
說完他往後退了一步,側過身,一揮手,身後的校尉便上前遞上通關文牒、路引、錦衣衛沿途聯絡暗記、隨行公差文書,全套物件齊全。崔應元帶著五名校衛,貼身立在院門口,一字排開,雙手背在身後,腰挺得直直的,眼睛盯著朱小寶的屋門。
趁著崔應元轉身、背對三人整理文書的空檔,楊漣立刻俯身湊到朱小寶身側,他的手撐在地上,手指頭扒著磚縫,壓低嗓音,聲音發顫,嘴唇都在抖:“先生!萬萬不能去!此事絕對蹊蹺!前日聖上剛親口許你安心備考、預留帝師之位,聖眷正隆,如何可能突然把你扔去九死一生的遼東險地?這絕對是閹黨陰謀!是殺局!”他的手指指尖泛白。
左光斗也立刻貼近,眉頭死死鎖成一團,氣息急促,壓著嗓子急勸:“是陷阱!徹頭徹尾的死局!遼東戰火紛飛,後金斥候遍地,此去十死無生!先生速速想辦法推脫,萬萬不可離京!”他的手指頭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攥得指節泛白,攥得布料皺成了一團。
朱小寶站起身,垂手握著聖旨,臉色平靜,可眼底壓著無盡的無奈和冷意。他側頭看著兩位徒弟,聲音壓得極低、極沉:“我何嘗不知是陷阱。可這是聖旨。當眾接旨,當眾宣命。我今日敢推脫一步、敢不走,便是抗旨不遵。抗旨,當場問斬,立刻身死。”他看著兩個人急得通紅的眼睛,語氣帶著無力,也帶著決斷:“你們兩個,留在京中,想方設法周旋。我必須走,沒有半點退路。你們盡力想辦法,我先動身。”
楊漣的拳頭死死攥緊了,攥得骨節咯吱咯吱響,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來。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又張開了,又咽回去了。他的眼底滿是絕望,可當著錦衣衛眾人的面,半個高聲字都不敢出,只能眼睜睜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