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收拾完畢,朱小寶只帶了簡單的行囊。一行人踏出朱府大門,兩名錦衣衛貼身隨行,一左一右,手按刀柄,跟在朱小寶身後半步。崔應元帶著其餘四人在前引路,一行人直奔京城正陽門。一路上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子踩在青磚上的聲音,嗒嗒嗒的。
一路行至城門之下,城門守衛森嚴,持槍的兵丁列隊在兩側。往來行人絡繹不絕,挑擔的、推車的、牽馬的,擠在一起。到了城門口,離京城最後一道關口在即了,前路便是茫茫的關外險地。
朱小寶忽然停住了腳步。他側過身,轉頭,目光直直地落在崔應元的臉上。他的神色平淡,不怒不笑,可眼神銳利,死死地勾住了崔應元的眼睛。崔應元被他看得心頭莫名發慌,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眉頭皺了一下,開口問道:“朱大人為何駐足?軍情緊急,不可延誤。”他的聲音還在撐著,可底氣已經虛了。
朱小寶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顆一顆地往崔應元的心口上釘:“崔大人,你自問一句。這道聖旨,當真出自陛下之意?”
崔應元的身子猛地僵住了,他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他的臉色瞬間變了,從紅潤變成了灰白。他先前被信任、被提拔的喜悅,在這一刻散去了大半。
朱小寶盯著他的神色變化,繼續緩緩開口:“若是真聖旨,你奉旨行事,光明正大,有功無過,萬事大吉。可若是假聖旨呢?”崔應元的喉結狠狠地滾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又咽了一口,嘴唇瞬間發乾。他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朱小寶的眼神冷了下去:“若是矯詔,你今日私傳偽旨、擅遣朝廷千戶、擅調武官遠赴邊關。在場楊漣、左光斗親眼所見,五名校衛親眼所見,全城城門守軍皆可作證。鐵證如山,你是通敵亂政、矯詔欺君,滿門抄斬的死罪。”崔應元的身子晃了一下,腳下微微發飄。臉上的篤定徹底消失了,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他在心裡頭自問自答。陛下前日剛傳了口諭,天下皆知,要保朱小寶科舉,要留太子老師之位。這般未來帝師、聖上極度親信的紅人,怎麼可能突然被隨便一道旨意扔去遼東送死?不合情理。
再想——旨意是魏公公單獨給自己、私下交付的,不經司禮監流程,不經內閣備案,沒有任何旁人見證。再想自己的用處——自己是跑腿傳旨的人,所有的髒活、所有的明面罪責,全在自己一個人身上。
魏忠賢素來狠辣無情,用完即棄,從無善心。越想越怕,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板鑽上來,順著小腿爬到膝蓋,從膝蓋爬到腰,從腰爬到胸口,從胸口爬到頭頂。他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衣衫貼在皮肉上,冰涼涼的,黏糊糊的。
崔應元的眼神亂了,氣息也亂了,嘴唇哆嗦著。他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威嚴,聲音發顫:“朱……朱大人,那依你之見……我如今……該怎麼辦?”他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攥著,攥了松,鬆了攥。
朱小寶靜靜地看他慌亂的模樣,他的眼神冷靜。他開口了,語氣平淡:“你現在折返回京。你手裡握著這道偽旨,辦砸了差事,知曉所有內情。魏公公佈下這麼大的局,你回去,就是第一枚滅口的棋子,必死無疑。”
“我現在孤身出關。閹黨佈局已定,我出關便是死路一條。”他看著崔應元:“你手下五名校衛,加你一共六人。算上我、隨行兩人,一共八人。你跟我一起出關,同往遼東。留在京中,你即刻死。隨我出關,尚有一線活機。”
崔應元的腦子徹底亂了。他的牙關緊咬著,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一下又一下,臉色青白交加。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權衡著,反覆地掙扎著。進退皆是絕路。留京,被滅口,扣死罪,全家完蛋。
出關,雖不知前路如何,可暫時能活。他的牙關咬得咯咯響,咬得太陽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他最終徹底動搖了,頹然地鬆了全身的力氣,肩膀往下塌了一截。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好……我隨你走!”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頭蜷著,不動了。
至此,八人的隊伍,徹底啟程了。他們踏出了正陽門,城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門扇很厚,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咚的一聲。一路向著遼東方向疾馳,馬蹄踩在官道上,嗒嗒嗒的,塵土飛揚。
楊漣和左光斗站在城樓下,望著那一行人遠去的背影,看著那八匹馬在官道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幾個黑點。兩個人一動不動地站著。楊漣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捻著,捻一下,停一下,捻得很快。左光斗的嘴唇抿著,抿成了一條線,下巴繃得緊緊的。兩個人的臉上滿是絕望,束手無策。
與此同時,錦衣衛衛所之內,田爾耕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偽造好的文書,紙頁上寫著“崔應元通敵罪狀”,字跡工工整整,墨跡還沒幹透。他的手指頭在紙面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他按照魏忠賢的吩咐,全套偽證已經造備齊全了——偽造的崔應元私通建虜的書信、受賄的賬目、矯詔的底稿,樣樣齊全。他還提前清掃出了一間空房,佈置好了上吊自縊的完整現場,桌椅擺放的位置、繩痕的位置、落地的踩踏痕跡,一應俱全。
就等著崔應元歸來,立刻抓人滅口,結案封口。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叩得很慢。
就在他坐等收網的時候,外出探報的錦衣衛探子滿頭大汗地衝進了大堂,靴子踩在金磚上,嗒嗒嗒的,跑得飛快。他跪在地上,額頭磕在磚面上,咚的一聲,氣喘吁吁地急報:“大人!出事了!崔同知……崔同知沒有折返!他、他帶著人手,跟著朱小寶一行人,一同往遼東去了!”他的聲音又急又尖。
田爾耕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響。他的臉上鎮定碎了一地,雙目圓睜。他的手指頭按在案上,按得指節泛白,按得桌面上的紙頁都被他壓出了褶子。他的心頭大震。他的手從桌面上抬起來,攥成了拳頭,砸在桌上,砸得桌上的硯臺跳了一下,墨汁濺了出來,濺在紙上,洇開了一團一團的墨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