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歪著腦袋,臉上歡喜的神情慢慢斂去,又露出幾分孩童特有的小心翼翼。他望向努爾哈赤,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開口說話,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擔憂,還故意縮了縮身子,肩膀往裡頭收了一下,整個人矮了半截,擺出一副弱小無助的模樣:“您雖說答應了,可您的兒子們真的願意嗎?萬一日後你們反悔不認賬,我一個外來的小孩子,手無縛雞之力,誰也打不過,到最後只能白白吃虧,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說罷,他抬起眼,用滿是懷疑的目光直直看向努爾哈赤,眼珠子不動,眼皮不眨,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我能治好你的病,可問題是你們說話算數嗎?
這番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裡。本就心緒紛亂的眾人,心態徹底失衡了。新設正青旗、封貝勒、授旗主之位,這在後金是破天荒的大事。八旗體系從立國之初便定下了規制,兵權、封地、人口皆是諸王的命脈。如今平白多出一旗,還要讓一個來路不明的少年執掌,眾人心裡又驚又妒,百般不情願。可眼下努爾哈赤大病初癒,精神狀態遠超傳聞,君威仍在,誰也不敢公然違逆大汗的心意。
努爾哈赤面色一正,緩緩轉過身子,目光威嚴地掃向階下一字排開的諸子。他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不急不慢,像是數人頭,又像是在掂量什麼。
最先對上視線的是大貝勒代善。他心頭一緊,連忙垂下眼簾,不敢與父汗對視。他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了。身為長子,他最清楚八旗兵權意味著什麼,憑空多出一旗分割權勢,絕非好事。
可父汗態度堅決,又當著所有人的面許下諾言,此刻若是出言反對,便是公然忤逆。不僅會惹惱大汗,還會被扣上心胸狹隘、容不下能人異士的罪名。他暗自咬牙,腮幫子鼓了一下——事已至此,只能暫且隱忍,日後再從長計議了。他的頭垂了下去,盯著自己腳尖前三寸的地面,眼皮不抬。
緊接著是莽古爾泰。他本就性情剛烈,滿心都是不甘。好好的八旗格局被打破了,一個毛頭小子一躍成為和自己平起平坐的貝勒、旗主,換誰都難以接受。
他的拳頭攥著,指節泛白,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一下又一下。可對上努爾哈赤銳利的眼神,到了嘴邊的抱怨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喉結動了一下,嚥了一口。他把頭低了下去,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巴繃得緊緊的,不敢有半分異議。
皇太極垂首而立,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沉沉的算計,像是一潭深水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看不清,摸不著。他遠比旁人想得長遠,表面不動聲色,心中快速權衡著利弊。
當下父汗尚在,權威無人能撼動,硬抗絕對沒有好下場。不如順勢應下,先穩住局面。這個憑空出現的正青旗和少年旗主,日後有的是機會周旋拿捏。他壓下心中的戒備與不甘,神色始終恭順,手指頭在袖子裡輕輕捻了一下,又停了。
阿濟格神色侷促,身子微微側著,像是不知道該把臉往哪邊放。多爾袞和多鐸兄弟年紀尚輕,依附於母妃與幾位兄長,見狀也紛紛把頭埋得更低了。
多鐸的脖子縮著,下巴快貼到胸口了。多爾袞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攥著,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兄弟幾人心裡又慌又無奈,知道在大汗的決斷面前,他們根本沒有置喙的餘地,連開口的資格都沒有。
阿敏站在一旁,冷眼旁觀,雙手交疊在身前,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捻著。他看了一圈,心知大局已定,也靜靜地站在原地,不發一言。
努爾哈赤將眾人的神態盡收眼底,也看透了他們心底的不情願,卻並未點破。他收回目光,朗聲向眾人發問,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方才我許諾冊封小神醫為正青旗旗主、授貝勒爵位,此事已然敲定。今日當著我的面,你們如實回話,可願意遵從我的決斷?”
話音落下,場中沉寂了片刻。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風吹過空地,捲起一陣塵土,落在一眾皇子的靴面上,沒有人低頭去撣。
代善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腰彎得很低,額頭差點碰到膝蓋。他的語氣恭敬無比,像是在唸一段背熟了的經文:“父汗金口玉言,我等自當謹遵號令。小神醫醫術通神,救父汗於危難之中,受此封賞理所應當,兒臣全然擁護,絕無二心!”他說完了,直起身子,退後半步,垂手而立。
有了長子帶頭,其餘皇子也紛紛接連出列,依次躬身表態。莽古爾泰粗著嗓子應道,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悶悶的,像是在跟誰較勁:“父汗所言即是鐵律,兒臣遵命!願全力擁護新立的正青旗與旗主!”他說完,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皇太極語聲沉穩,字字懇切,像是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反覆掂量才往外吐:“大汗英明,賞罰分明。小神醫有再造之功,這份封賞當之無愧,我等必定恪守本分,同心同德,共守大金基業。”他的話說完了,退後一步,雙手垂在身側,手指頭微微蜷著。
阿濟格、多爾袞、多鐸等人也緊隨其後,齊聲附和,紛紛表態絕對遵從父汗旨意,真心接納這位新晉旗主與貝勒。
阿濟格的聲音發緊,像是嗓子眼裡卡了什麼東西。多爾袞的聲音不高,可咬字很清楚。多鐸的聲音細細的,像是還沒變聲,說完了還把頭低了下去。
一時間,整齊的應答聲響徹整片空地。所有人的嘴上滿口擁護,表盡忠心,姿態恭順到了極點,像是排練過的一樣。可每個人的心底,都各懷著盤算。
有人忌憚,有人不甘,有人暗中謀劃,卻沒有人敢在此時表露半分異議。代善的眼皮垂著,盯著地面,不看任何人。莽古爾泰的拳頭又攥了一下。皇太極的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阿濟格、多爾袞、多鐸三個人站在一起,誰都沒有看誰。
努爾哈赤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他再度看向身旁的朱小寶,嘴角翹了一下,笑道:“你也都聽到了,我的兒子們盡數應允。從今往後,無人敢反悔為難於你。這下,你總該放心了吧?”他的目光落在朱小寶臉上,不眨不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