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爾哈赤身軀倒下的瞬間,江畔的死寂只持續了一息。隨即,炸裂般的嘶喊聲從人群中央爆開。
阿敏站位最近。他的身子幾乎是跟著努爾哈赤一起往下沉的,大手死死托住大汗沉重的後背,穩穩接住了那具驟然失力的軀體。他單膝重重砸在江岸的碎石地上,膝蓋磕碰出沉悶的響聲。
他一手託著大汗後頸,一手飛快探向努爾哈赤的鼻下。指尖貼緊冰涼的鼻翼,片刻靜止。他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眼角狠狠地抽跳了一下,素來陰沉淡漠的麵皮瞬間覆上了一層鐵青。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著,死死咬住後槽牙,咬得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起來。
他託著大汗身軀的手臂在微微發顫,指節因用力繃得發白。他壓低嗓音,聲音沙啞發顫,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冷沉,低吼了五個字,只有身側數人聽得真切:“沒氣了……大汗駕崩了!”
大貝勒代善,身為長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了。他那張端正穩重的臉慘白如紙。他渾身猛地一僵,方才躬身恭順的姿態徹底崩塌。他的雙腿發軟,踉蹌著往前撲出了兩步,寬大的貝勒袍下襬掃過滿地的塵土。他的雙目赤紅,眼眶瞬間蓄滿淚水,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他的雙手慌亂地伸出去,死死攥住努爾哈赤冰冷僵硬的手腕,指腹反覆摩挲著。
素來沉穩持重、喜怒不形於色的他,此刻肩頭劇烈地顫抖著。他的嘴唇哆嗦不止,聲音哽咽破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父汗!父汗!您醒醒!方才還好端端的,怎會如此!”
三貝勒莽古爾泰雙目暴睜,銅鈴大的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方才滿臉的亢奮豪情瞬間化作了猙獰的暴怒。
他的雙拳死死攥緊,指節咔咔作響。他周身的肌肉緊繃著,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大步踏前,腳掌重重跺在地上,跺得碎石飛濺。他怒吼著,聲音震徹江岸,嘶吼帶著癲狂的失控:“刺客!大膽逆賊!誰敢弒殺我大金大汗!”
四貝勒皇太極立在人群中段。他的身形依舊挺拔,面上掛著驚慌與悲色,眉頭死死蹙起,雙目通紅,嘴唇緊繃著。他甚至微微俯下了身子,肩膀微微顫著。可藏在寬大袖袍下的右手,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裡,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滲出了血絲。
他的心底沒有半分悲慟。他隱忍多年,處處被努爾哈赤壓制掣肘。今日父汗暴斃,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他面上的悲慟愈甚,眉頭蹙得更緊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可他的眼底冰冷無波。他的心思飛速地盤旋著。
阿濟格此刻徹底慌了神。他呆立在原地,身軀微微發著抖。平日裡張揚跋扈的氣勢蕩然無存。他的大眼瞪得溜圓,茫然地看著倒地不起的父汗,手足無措。他張著嘴,半天發不出完整的話語,喉嚨哽咽著,聲音乾澀沙啞:“父汗……怎麼會……方才還飲酒暢談……”
年僅十四的多爾袞立在人群后方。他的身形單薄,猛地往前踉蹌了一步,穩住的時候身子還在晃。他一雙清亮的眼眸瞬間蓄滿了滾燙的淚水,視線死死釘在努爾哈赤毫無生機的臉龐上。他的嘴唇死死抿緊,牙齒咬著下唇,咬著,咬著,不讓哭聲溢位來。
可他的肩頭控制不住地劇烈聳動著。淚水滾落臉頰,砸在腳下的塵土裡,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溼痕。他自幼最得努爾哈赤偏愛疼寵,父汗是他最大的靠山和依仗。他的身子止不住地顫抖著。
年紀最小的多鐸徹底繃不住了。他哇的一聲,當場大哭出來,哭聲淒厲破碎,在渾河岸邊迴盪著。他死死扒著身前多爾袞的衣袖,十根手指頭像是生了根,扒得緊緊的。
他的腦袋埋在多爾袞的肩頭,整個身子都在劇烈地顫抖著,嚎啕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聲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尖。他斷斷續續地喊著,嗓子都喊啞了,聲音變了調:“父汗!父汗!你醒醒啊!”他哭得渾身發軟,腿都站不住了,整個人往下墜。
就在諸王貝勒失態痛哭、人心大亂的剎那,江岸四周的後金精銳親兵反應迅捷如電。侍衛們瞬間捕捉到弩矢出水的軌跡,眾人齊齊拔刀搭箭,無數寒光利刃瞬間對準幽深的渾河水域。
帶隊侍衛厲聲暴喝,聲音在江面上炸開:“水下有刺客!放箭!盡數射殺!”話音未落,密密麻麻的羽箭破空而出,嗖嗖聲響不絕於耳,密集如雨般扎入渾河深水之中,水面上濺起無數細小的水花。
水下潛伏的六名錦衣衛無處遁形。淬毒的箭矢穿透水層,盡數命中身形。不過數息功夫,渾濁的水面瞬間染紅了六道暗色的血漪,一圈一圈盪開。
六具屍體四肢僵直,緩緩從深水之下漂浮上來,浮在水面上,隨著江水輕輕晃動。人人可見是暗藏勁弩、身著暗服的刺客模樣。
此時,一眾皇子貝勒盡數圍跪在努爾哈赤身側,哭聲、哀嚎聲、怒斥聲交織一片。皇太極快步走上前去,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嗒嗒嗒的,步子又急又快。
他雙膝跪地,跪在努爾哈赤冰冷的身軀旁邊,伸手扶住父汗的身子,手掌按在冰冷的衣袍上,面上悲痛的神色淋漓盡致,眉頭蹙得緊緊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在微微顫著。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急促焦灼,帶著萬分的急切,高聲喝令左右親兵:“慌什麼!大汗只是遇刺暈厥,未必無救!速速去側帳,將小神醫朱小寶請來!他醫術通神,定能妙手回春,救回父汗性命!”
他的聲音又高又亮,在江岸上回蕩著,蓋過了許多人的哭聲。他垂著眼皮,睫毛微微顫著,沒有人看見他眼底的那一層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