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帳之內,帳簾密閉,暖意融融。朱小寶側臥在軟榻上,雙目緊閉,呼吸綿長勻淨,鼾聲細碎。他看似酣睡,可雙耳始終豎著,將江岸方向傳來的異動聽得一清二楚。士兵的暴喝、諸王貝勒驚慌失措的嘶吼、震天的哭嚎混亂。短短片刻,江岸翻天覆地的大亂盡數傳入耳中。
他的心底冰冷地笑了一下。
他面上半點不露。他年紀幼小,身形單薄,方才宴席之上眾人親眼見他狂飲大醉,唯有繼續裝昏裝醉,才能徹底摘除所有嫌疑。他身子一動不動,睫毛紋絲不顫,呼吸節奏絲毫不亂,任由帳外人聲鼎沸,亂象滔天,始終維持著醉死不醒的姿態。
帳外親兵得了皇太極的傳令,腳步狂奔,踏地聲聲急促。數名親兵猛地掀開帳簾,冷風灌入,幾個人快步衝到軟榻邊。為首親兵面色焦灼,眉眼擰成一團,滿臉急紅,伸手大力搖晃朱小寶的肩膀,嗓門扯得極大,厲聲呼喊:“小神醫!快醒醒!速速醒來!大汗出事了!性命垂危!”他手上力道極重,反覆搖晃拖拽,可榻上的朱小寶渾身鬆弛,腦袋歪歪斜斜,鼾聲依舊平穩,絲毫沒有睜眼甦醒的跡象。
接連呼喊搖晃了好幾次,毫無作用。帳外局勢十萬火急,眾人心急如焚,親兵徹底沒了耐心,咬牙低喝:“醉酒昏死不醒!事急從權!潑水喚醒!”帳外兩名親兵立刻應聲,大步折返,抬手拎來滿滿一桶涼水,當頭澆下。嘩啦——涼水瞬間浸透了朱小寶全身的衣袍,順著髮梢、眉眼、臉頰滾滾流淌,浸透了被褥。
朱小寶沒有驟然睜眼,沒有驚慌躲閃。他足足等了兩息,才慢悠悠地動了動眼皮。他的睫毛溼漉漉地黏在眼瞼上,雙眼迷迷糊糊地半睜半闔,眼神渙散空洞,對不準焦。他渾身溼透,身子發軟,腦袋昏沉地左右晃動,眉頭死死皺著,嗓音沙啞黏糊,舌頭打著結,口齒不清:“冷……好冷……誰……誰吵我……”他撐著軟榻,想要坐起身,手臂發軟無力,撐了兩次都重新癱回了榻上。
旁邊的親兵見他終於醒轉,神色稍緩,語速極快:“小神醫!大事不好!大汗江邊遇刺重傷,危在旦夕!貝勒爺命你即刻趕赴江邊施救,萬萬耽擱不得!”朱小寶的身子恰到好處地僵了一瞬,迷茫的眼神驟然睜大幾分,眼底浮起懵懂又驚恐的慌亂。
他慌忙掙扎著爬下軟榻,雙腳胡亂蹬著,顧不上穿鞋,赤著雙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衣衫溼透,頭髮滴水,狼狽不堪。“什……什麼?大汗出事了?”他的語氣驚惶破碎,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滿臉難以置信,不等親兵拉扯,便跌跌撞撞地朝帳外衝去。他腳步虛浮綿軟,剛衝出兩步,腳下一絆,身子猛地往前撲摔,重重地踉蹌在地。
兩名親兵立刻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架住他的雙臂,將他半攙扶半拖拽著快步朝外奔去。朱小寶渾身發軟,大半身子的重量都掛在兩個人身上,腦袋晃晃悠悠的,眼神依舊迷離恍惚,嘴裡不停地細碎唸叨著:“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方才還好好的……”
從帳內喚醒到趕至現場,整整一刻鐘過去了。
江岸的混亂還沒有歇。哭聲、嘶吼聲、傳令聲混雜成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死死釘在被攙扶而來的朱小寶身上,滿是焦灼、期盼、渴求。所有人心底都抱著最後一絲奢望——這個能讓大汗枯木逢春的神醫,能再創奇蹟,起死回生。
朱小寶雙腳落地,身形還帶著未散的踉蹌,衣衫滴水,赤著雙足,狼狽不堪。他滿臉慌張焦急,不等站穩,立刻扯開嗓子高聲急喊,聲音帶著失態的急切:“我的藥箱!快!速速把我的藥箱取來!救人要緊!片刻耽誤不得!”眾人不敢遲疑,立刻有人奔回去取藥箱。不多時,藥箱被火速取來,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朱小寶當即甩開兩側親兵的攙扶,踉蹌著撲至努爾哈赤的屍體旁,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他伸手飛快地撫上努爾哈赤的頸動脈,指尖按壓喉間氣息,又掀開衣襟檢視傷口,整套醫者檢查的動作熟練迅捷。
指尖觸感冰冷僵硬,脖頸沒有半分脈搏跳動,口鼻死寂,沒有一絲氣息。胸口正中,一枚弩矢穩穩地貫穿了心口要害,毒血早已浸染了衣袍。努爾哈赤早已氣絕多時,肉身冰涼,生機徹底斷絕。
朱小寶心中瞭然,面上卻不露分毫。他的眼底瞬間泛紅,眼眶通紅,雙手死死地扶住努爾哈赤冰冷的身軀,不停地輕輕搖晃,聲音哽咽顫抖,帶著哭腔,一遍遍地急切呼喊:“大汗!您撐住!千萬撐住!別放棄!我馬上施救!一定能救您回來!您一定要堅持住!”他滿臉焦灼悲痛,字字句句皆是急切挽留的模樣。
全場所有的貝勒、侍衛、親兵,所有人死死地盯著朱小寶的一舉一動,全場死寂無聲,屏息凝神。所有人的心中都死死地攥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期盼著奇蹟降臨。
唯獨跪在一旁的皇太極,垂首掩面,眼底藏著一抹冰冷的冷笑。他心想——全無氣息,身軀冰涼,心口要害貫穿,劇毒入體,早已是死人一個。我倒要看看,你這通天神醫,今日要如何救活一個徹底死透的人。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很小,沒有人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