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寒風獵獵,距離努爾哈赤倒地駕崩,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多息。後金的隨軍薩滿和幾位隨軍郎中都圍上來了,幾個人輪番伸手探鼻息、摸脈搏、撫胸腹。
探完了,又探一遍。幾個人的神色盡數灰敗沉重,紛紛搖頭,手垂下來了,頭也垂下來了。屍身靜置了許久,沒有氣息,沒有脈動,手足僵硬冰涼,周身的體溫肉眼可見地在褪去,肌膚冷硬發僵。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大金汗王,死透了。
就在眾人沉寂悲慟之際,朱小寶的藥箱終於送到了。他當著全場所有人的面,再度俯下身,認認真真、有條不紊地複檢了一遍屍身。他的手指輕輕地搭在頸側,輕輕地觸了觸心口的創口,動作規矩端正,分毫不敢挪動屍體。
他心裡明鏡一樣——人早就死絕了,毒穿心臟,半點救不活。此刻但凡動一處傷口、施一針一藥,日後都會成為別人構陷他的把柄。唯有不動、不碰、不治,才能乾乾淨淨地摘盡嫌疑。查驗完畢,他猛地直起身,雙腿一軟,當場癱坐在了地上。
下一刻,他完全不顧滿場肅穆悲喪的氛圍,張嘴就是嚎啕大哭。哭聲又脆又慘,孩童的聲線撕得沙啞,鼻涕眼淚瞬間糊了一臉。
他仰天大慟,哭聲穿透了江岸所有的嘈雜,字字句句都帶著極度的委屈和不甘,當眾嚎念,完全不藏心裡話:“大汗啊!!你怎麼就這麼死了啊!!你活著的時候親口許我的爵位!我的旗主特權!我的世襲恩賞!白紙黑字蓋了大汗金印的文書啊!!你這一死,你的兒子們哪裡還會認賬!全都作廢了!”
“全都不算數了!我什麼好處都摸不著!我白忙活一場!我兩手空空!!我虧慘了啊!!早知道如此我剛才絕不喝酒!我若是不醉!我若是早一刻帶藥箱趕來!我一定能把你救回來!!是我命苦!是我太冤!老天爺為何如此折騰我!”他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尖,在江面上盪來盪去。
這番話一齣口,江岸瞬間詭異地安靜了一瞬。原本肅穆沉痛的喪亡氣氛,硬生生被他哭成了吃大虧、被坑慘、血本無歸的委屈現場。在場所有的貝勒、親兵、侍衛心裡齊齊咯噔了一下,味道瞬間不對了。
別人都在哭大汗駕崩、國主殞命,唯獨這小神醫,哭的是自己的爵位沒了、特權飛了、承諾作廢了、自己虧大了。眾人心裡怪異得很,可一時沒有人敢開口駁斥。
就在全場氣氛詭異凝滯之際,皇太極強忍著心底的怒火與殺意,強行壓下了所有的算計,一步踏了出來。他的面色悲慼,神色焦灼,眉眼間盡是沉痛,聲音帶著顫抖,當眾追問,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掂量著往外吐:“小神醫!父汗究竟如何?還有沒有一絲挽救餘地?你速速直言!”
朱小寶聞言,哭聲更慟了。他轉過頭,淚眼婆娑,一副無能為力、萬般無奈的模樣,當眾甩鍋,句句條理分明,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的說辭:“四貝勒!大汗已經徹底涼透了!方才我醉酒被喚醒,倉促趕來,身邊無人攜帶藥箱!最關鍵的黃金施救時間,整整耽誤了一刻鐘!”
“若是第一時間藥箱隨我趕到,我施針壓毒、吊命固本,尚有一線生機!如今屍身已涼、毒徹五臟、氣血盡絕,時間徹底錯過了!不是我不救,是徹底錯過時機,我縱然醫術通神,也無力迴天!”他的話說完了,鼻涕眼淚還掛在臉上,一抽一抽的。
這番話落地,全場所有人瞬間目瞪口呆。所有人心裡只轉著一個念頭——這甩鍋甩得太漂亮了,太乾淨了,太天衣無縫了。責任瞬間從“神醫救不活人”變成了“士兵疏忽、耽誤施救、害死大汗”。
站在後頭的那四個奉命去傳喚朱小寶的親兵,聽完這番話,腿肚子瞬間發軟了,臉色慘白得像紙。四個人“撲通”四聲,齊齊跪砸在江岸的碎石地上,膝蓋磕得悶響,頭顱死死地貼著地面,瘋狂地磕頭,額頭磕在石頭上,咚咚咚的,磕得額頭上紅了一片。
他們嚇得渾身發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救命:“奴才有罪!奴才疏忽!奴才萬萬沒想到!!是奴才糊塗!是奴才該死!!萬萬不是故意延誤啊!!”四個人磕頭磕得額頭滲出了血,聲音都變了調。
可一旁的莽古爾泰本就暴怒癲狂,滿腔怒火無處發洩,性情最是暴戾嗜血。他聽聞是這四個人疏忽誤事、耽誤神醫施救、害死了父汗,瞬間殺意衝上了天靈蓋。他怒目圓睜,兇光暴漲,反手“鏘”的一聲拔出了腰間的刀,刀身在日頭下白光一閃。
他吼道:“狗奴才!誤我父汗性命!罪該萬死!”根本不給四個人半句辯解的餘地。四個人還在瘋狂地磕頭求饒,惶恐地哭喊之間——唰!唰!唰!唰!四道血光接連炸起,四聲短促淒厲的慘叫幾乎同時戛然而止了。人頭滾滾落地,鮮血噴湧而出,浸染了江岸的沙土。
四個負責傳召、遺漏藥箱的親兵,瞬間斃命,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莽古爾泰收刀怒喘著,滿身的戾氣,盯著地上的屍身怒罵:“一群廢物狗東西!因你們疏忽懈怠,害我大金大汗殞命!死不足惜!”他的刀上還滴著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土裡,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紅。
這一幕看得皇太極胸中怒火滔天,險些氣炸了肺腑。這四個人,本是他暗中調教的心腹親兵,是他安插在行營的人手。今日無端被莽古爾泰當眾斬殺,替朱小寶頂了所有的黑鍋,死得一文不值,像是四隻被碾死的螞蟻。
皇太極的眼底青筋暴起,太陽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像是要從皮底下蹦出來。他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死死地攥著,攥得指節泛白,指甲掐進了掌心裡,掐出了血。
他的心口憋得快要炸裂了,滿心暴怒,滿心不甘,滿心憋屈,可他偏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半句都辯駁不得。所有人都親眼聽見、親眼看見了——是士兵忘帶藥箱,延誤施救時機,錯失了救命的黃金時間。
是親兵瀆職犯錯,罪證確鑿,死有餘辜。他若是開口阻攔,替罪人說話,反倒落人口實,被人猜忌心懷不軌、包庇罪卒、漠視父汗的性命。
他死死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了肉裡,硬生生地將一口惡氣吞回了腹中。他的面色維持著悲痛,可他的心底早已陰寒滔天,殺意翻騰著,翻來覆去,壓都壓不住。
全場其餘侍衛、親兵、中層的將領,目睹了四人當場斃命、頂罪伏法,心底齊齊悄悄地鬆了一口大氣。總算有人背下了這口天大的黑鍋了。天大的罪責,有人擔了,就落不到旁人的頭上了。
而風波中心的朱小寶,全然不管身邊殺人喋血、人頭落地、全場暗流洶湧。他依舊死死地抱著努爾哈赤冰冷僵硬的屍體,小臉貼在大汗的衣襟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哭得撕心裂肺,委屈滔天。
他反反覆覆地哽咽唸叨著,句句不離自己吃虧、自己太苦,聲音又尖又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大汗啊……你怎麼就走得這麼急啊……你活著誰敢不認你寫的字據……你一死,你兒子們個個掌權,誰還會兌現你的承諾啊……我什麼都沒撈到……白白拼命一場……兩手空空……虧得底都沒了……我不該貪酒……我不該聽話飲酒……若是我不醉……我就能早一步救你……都是我的命苦……都是我太慘……老天爺為何偏偏為難我一個人……我太難了……我太苦了啊……”他的哭聲在江岸上回蕩著,混雜著地上未乾的血腥、諸王暗藏的陰私、皇太極憋炸的怒火,一聲一聲的,像是一把鈍刀,在所有人的心口上來來回回地鋸著。
一場大汗駕崩的驚天國喪,被他哭成了全場最冤、最虧、最可憐的個人冤案。滿場人心各異,沒有人敢拆穿,沒有人敢多言。代善垂著眼皮,盯著地面,手指頭在袖子裡捻著。莽古爾泰的刀還沒有入鞘,刀身上的血已經幹了,凝成了暗紅色的斑塊。
阿濟格、多爾袞、多鐸三個人站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阿敏站在邊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捻著。
。話說人有沒,去下落又來起翻角袍人眾得吹,來過吹上面江從風。麼什忍在他道知人有沒。忍在是還哭是道知不,著地微微頭肩的他見看能只,臉的他到不看,頭著低,側的赤哈爾努在跪極太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