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血氣未散。四名親兵的屍首還橫在側旁,血腥味混著江風撲面而來,鑽進人的鼻子裡,嗆得人想咳嗽。人心惶惶的,還沒有定下來。
一陣凌亂急促的腳步聲從後方大營傳來,裙襬拖在地上,沙沙沙的。阿巴亥髮絲散亂,衣衫不整,滿臉慘白,一路跌跌撞撞地狂奔而來。
她原本端莊華貴的髮髻徹底鬆散了,珠釵掉了大半,垂在耳邊晃來晃去。她赤著腳踩在塵土裡,腳趾頭沾了灰,裙襬被風扯得翻飛,她也不顧。她的眼底滿是驚恐和絕望。
方才營中大亂,哭聲四起,她心知不妙,拋下了所有的宮人,急急趕來。她的視線落在地上僵硬倒地的努爾哈赤身上,那一刻,她渾身像是被人抽空了一樣,喉嚨裡擠出一聲淒厲的哭喊。
她不顧一切地撲跪在地,死死地抱住努爾哈赤冰冷的身軀,整個人伏在屍身上,肩膀瘋狂地聳動著,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一串一串地往下掉,落在努爾哈赤的衣袍上,洇開一片一片的溼痕。
她的哭聲悲愴嘶啞,撕心裂肺,嗓子都喊啞了:“大汗!!我的大汗啊!!你怎麼就這般去了!!丟下我們孤兒寡母,丟下大金基業,你怎麼忍心啊!!”
她一遍一遍地搖晃著冰冷的軀體,手指頭死死地攥著努爾哈赤的袍角,指節泛白,攥得布料皺成了一團。她哭得渾身抽搐,身子一抖一抖的,幾乎要昏厥過去,滿臉都是絕望和無助。身後的一眾宮人、侍女緊隨其後,齊齊跪在地上痛哭起來,帳前悲聲大作,哭聲混成一片,嗡嗡的。
哭了許久,哭聲漸漸歇了。後金鐵騎大營數萬將士在此,國主驟崩,大局為重,終究不能一味沉溺在哀痛裡。各路隨軍的都統、牛錄章京、八旗的大小將領盡數聞訊狂奔而來,披甲帶刃,整齊地奔赴江岸空地,肅立在兩側。人人面色凝重,眼底壓著驚惶,沒有人敢竊竊私語,沒有人敢亂動。亂局漸漸定了,所有人肅立成列,靜靜地候著宗室的主事之人。
人群之中,朱小寶依舊跪在努爾哈赤的屍身旁,小臉死死地貼著冰冷的衣料,淚眼婆娑,哭聲還沒有歇。
他的小嘴不停地細碎嘟囔著,委屈巴巴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聽起來又可憐又好笑:“大汗啊……你一走就沒人認賬了……我的爵位、我的旗主、我的賞賜全都沒了……我這下可怎麼辦啊……我真的虧慘了……”他的聲音在肅穆的軍陣之間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面,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可沒有人有心思去苛責他。
大貝勒代善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眼底的悲色,斂去了失態,跨步走了出來。他身為諸子之長、大金最年長的宗室貝勒,此刻理應扛起大局。
他的面色沉肅,眉眼凝重,聲音洪亮沉穩,壓過了全場殘餘的哭聲:“諸位!事已至此,悲哭無用!大汗驟崩,後金不可一日無主!此刻首要之事,先查清刺客來路,定禍根、明仇敵,再安頓大汗後事,穩定軍心大局!”他的話說完了,全場哭聲漸漸歇了,眾將齊齊垂首聽命,沒有人抬頭。
代善抬起手,手指指向江面上漂浮的六具錦衣衛的屍體,沉聲下令,聲音又沉又重:“來人!將水下六具刺客屍身盡數打撈上岸,規整擺放,細細查驗,查清來歷!”侍衛親兵立刻領命,手持長鉤繩索,快步奔到江邊,探入江水之中拉扯拖拽。
水花四濺,嘩啦嘩啦的。片刻之間,六具浸泡得溼透的屍體被逐一拖上了岸邊,整整齊齊地規整排列在空地上,一字排開,像六條被撈上來的魚。負責刑驗和軍械的侍衛俯下身,細細地查驗著,翻看衣甲,比對兵刃,搜檢隨身的物件,一樣一樣地過手,一絲不苟。
查了好一會兒,領頭侍衛起身拱手高聲回稟,聲音又響又亮:“大貝勒!查驗屬實!此六人兵刃皆是大明制式腰弩、短刃,衣料為江南明軍專屬織料,貼身搜出暗刻大明錦衣衛制式腰牌,確定——乃是大明暗派刺殺的錦衣衛死士!”一語定音,所有人的心頭瞬間落了地。
不是八旗內鬥,不是宗室作亂,是大明蓄意弒殺大汗。本就與大明勢同水火、仇深似海的後金眾將士,瞬間燃起了滔天的同仇敵愾之心。有人攥緊了刀柄,有人咬緊了牙關,有人眼底燒起了火。
代善的眼神驟然凌厲了,眼底的悲色化作了滾滾的怒火。他轉過身,看向身側的一眾弟弟,看向全場的八旗將領,聲音鏗鏘,震徹江岸,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諸位都聽清了!我父汗縱橫遼東一生,征戰半生,護大金基業,今日竟慘死大明刺客暗算之下!大明狼子野心,陰狠卑劣,不敢戰場對決,只敢暗中弒主!此仇不共戴天!不雪此恨,我八旗將士無顏立於天地!”
話音落罷,代善率先雙膝跪地,膝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抬手抽出腰間的佩刀,刀身在日頭下白光一閃。他割破了自己的指尖,血珠子冒了出來,滴在沙土地上,洇開一小點暗紅。他取血為誓,雙手捧著三支箭矢舉過頭頂,面朝蒼天,神色虔誠決絕,聲音朗朗,像是要把天捅個窟窿:“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隨著代善跪地起誓,皇太極、莽古爾泰、阿濟格、多爾袞、多鐸、阿敏,所有的宗室貝勒盡數齊齊雙膝跪倒。皇太極跪下去的時候,手指頭在袖子裡捻了一下,又鬆開了。
莽古爾泰跪下去的時候,刀鞘磕在地上,噹的一聲,他沒有低頭看。多爾袞跪下去的時候,身子還在微微發顫,嘴唇抿著,下巴繃著。多鐸跪下去的時候,手還扯著多爾袞的衣角,扯了一下又鬆開了。緊隨其後,全場數萬八旗將領、親兵侍衛、隨軍甲兵,密密麻麻地盡數跪倒在地,甲葉碰撞之聲整齊劃一,嘩啦嘩啦的,像是一陣暴雨打在鐵皮上。
人人手持三支箭矢,高高地舉過頭頂,箭矢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黑色的森林。眾人同聲齊吼,聲浪翻湧,震徹江水山川,連江面上的水波紋都顫了一下:“父汗慘遭明賊暗算殞命!我等立誓!自此與大明不共戴天!必整八旗鐵騎,南下伐明,踏破邊關,血洗明廷!斬殺袁崇煥,蕩平關內疆土,為父汗報仇雪恨!若違此誓,死於萬箭穿心!”千軍同誓,萬口同聲,殺氣沖天。
就在全場萬眾齊誓、聲勢浩蕩、人人肅穆決絕之際,一道稚嫩的、軟糯的、格外清晰的孩童聲音,整齊地跟著眾人一同響了起來,混在震天的誓言之中,顯得格外突兀。
眾人聞聲皆是一怔,齊齊微微側目,四處循聲打量。只見滿地跪拜的人群最前方,朱小寶也認認真真、有模有樣地雙膝跪在地上。他學著所有人的姿態,小手也笨拙地攥著三支箭矢,高高地舉過頭頂,動作一絲不苟,姿勢規整端正,和所有貝勒將士一模一樣。
他仰著小臉,淚眼還沒有幹,認認真真地、一字一句地跟著起誓,軟糯的童聲清晰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大汗慘遭明賊暗算殞命!我立誓!必助大金伐明,為大汗報仇雪恨!”眾人喊的是“父汗”,唯獨他字字句句,恭敬懇切,喊的是——大汗。
小小的身子跪在遍地鐵甲的貝勒之間,姿態虔誠,神色鄭重,淚眼楚楚,認認真真地跟著全員立誓。
朱小寶跪在那裡,小手舉著箭矢,仰著小臉,嘴唇一張一合地跟著念。可他的心裡頭翻騰著的東西,跟臉上掛著的表情完全不一樣。他心裡想——你死得好啊。
你死了,你要是不死我就完蛋了。我這個神醫就被拆穿了。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得到好處啊。他心裡美滋滋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裡放了一掛鞭炮,噼裡啪啦地響。他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幹,眼珠子還紅著,可他的心底已經在笑了。
一時間,滿場的將士、諸王貝勒,看著這一幕,心緒各生波瀾。有人垂下了眼皮,有人把目光移開了,有人喉結動了一下,嚥了一口。皇太極跪在人群之中,眼皮垂著,睫毛微微顫了一下。他的眼底冷光一閃,手指頭在袖子裡攥了一下。他心想——這孩童,愈發會做人,會造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