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話音剛落,魏忠賢腦中瞬間轉過所有關節,頃刻間徹底看透其中算計,心底暗暗驚出一身冷汗。他暗自咋舌:這年輕人心思城府實在毒辣。尋常人對付政敵,還要羅織罪證、嚴刑構陷,鬧得朝堂非議四起,反倒落人口實。
可朱小寶這一手,先把人捧到聖賢至高點,哄得二人志得意滿、滿口忠君報國,轉頭一道奏請直接發配遼東險地。關外兵荒馬亂,軍卒粗莽,後金部族兇狠,二人手無兵權,孤身處於險境,隨便一場衝突便能丟了性命。
就算不幸殞命,朝廷還能追封忠義烈士之名,乾乾淨淨,半分汙點落不到朱小寶身上。往後但凡東林一派官員,皆能依此說辭盡數發往遼東,借邊地兇險剪除仇敵,不動刀兵,不沾血汙,手段實在高絕。
魏忠賢半點遲疑都沒有,當即撩袍伏跪于丹墀之下,語氣熱切懇切,連連附和:“陛下聖明。朱大人此計乃是萬全良策。奴才往日心胸狹隘,素來誤解高、錢二位大人的清正風骨,今日當庭聽聞二人慷慨陳情,方才知曉二位心懷家國、氣量超凡。”
“想來二位忠直賢臣,定然不會與奴才一介閹宦計較往日嫌隙。如今天賜報國建功之機,萬萬不可浪費。奴才斗膽附議,但凡平日裡依附東林、同持一論的朝臣,一律外派遼東,隨高、錢二公一同教化邊民、感化女真各部,以文德安定關外。”
內閣首輔顧秉謙,連同魏廣微、黃立極、馮銓一眾閣臣本就依附魏忠賢,見狀立刻抓住剷除東林的大好時機,齊齊跪倒在地,齊聲高呼,聲浪震徹大殿:“臣等附議。懇請陛下聖裁,準朱小寶、魏公公所請。”
滿殿閹黨一派官員紛紛隨之附和,一時間朝堂之上盡是贊同之聲,局面徹底一邊倒。
一旁立著的高攀龍和錢謙益渾身如遭冰水澆透,方才被一番盛讚捧得飄飄然的狂喜蕩然無存。兩個人心裡悔得直想狠狠拍打自己的大腿,胸中滿腔憋屈無處宣洩。他們心中暗自叫苦不迭——這哪裡是什麼重用賢臣、教化萬民,分明是哄著他們自投死路。
方才他們二人當堂立誓,自言一心為國、不懼生死,滿口皆是忠君殉道之言,此刻若是出言推辭不去遼東,今日所有的慷慨陳詞便全成了欺君的空話,士林清名一朝盡毀,往後終身要揹負貪生怕死、表裡不一的罵名,滿朝文武都會恥笑他們。
可遼東是什麼地方?關外苦寒荒蕪,後金鐵騎時時襲擾,刀兵無一日停歇。他們二人自詡道德標杆,平日裡居於朝堂,靠言論文字制衡權宦、針砭時弊,哪裡懂得行軍打仗、邊塞求生?所謂教化女真,不過是把他們送到刀口之下,只需一場戰亂,便會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
家中尚有美妾相伴,良田千畝,金銀積蓄無數,半生積攢的榮華富貴還未曾盡享,何苦遠赴蠻荒邊地白白送命。可眼下大勢已定,魏忠賢、內閣群臣盡數附和,連皇帝也面露讚許之色,兩個人縱有萬般不願,半句推脫的話也說不出口。
高攀龍和錢謙益僵立原地,雙目空洞失神,臉色灰敗如土,滿心悔恨翻江倒海,卻只能硬生生嚥下這枚自己親口吃下的苦果,再無轉圜的餘地。
天啟帝望著高攀龍和錢謙益進退維谷、臉色慘淡、有苦只能往肚子裡咽的窘迫模樣,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眉眼帶著幾分玩味,慢悠悠地看向二人:“高大人、錢大人,朱愛卿這條安邊教化之計乃是為國美事,不知二位心裡是何想法?”
滿朝上下閹黨、閣臣盡數跪地附和,聲勢滔天,兩個人半分推脫的餘地都沒有。但凡敢說一句不願遠赴遼東,方才當庭慷慨陳詞、標榜忠君殉道的風骨便全是欺君妄言,一輩子積攢計程車林清名瞬間碎得一乾二淨。
高攀龍袖中的手指死死掐進了掌心,心中悔得肝腸寸斷,面上卻要強撐一身正氣,躬身高聲回稟:“臣毫無異議。臣一腔忠心盡付大明,便是埋骨遼東荒寒之地,亦心甘情願,絕無半句怨言。”
錢謙益渾身僵硬,脊背發涼,只能緊跟著叩首硬撐:“陛下吩咐臣做什麼,臣便依從什麼。臣此生忠心坦蕩,絕非表裡不一的偽君子,甘願遠赴山海關外報效朝廷。”
天啟帝聽得十分順心,當即當庭降下明黃聖旨,洪亮聲響響徹太和殿:“准奏。命高攀龍、錢謙益攜全家老小一同前往遼東赴任,治所必須設在山海關以外,就近安撫邊地軍民,教化女真各部。”
旨意話音剛落,眾人尚在心頭震動,朱小寶再度穩步踏出班列,面上滿是幡然醒悟、由衷推崇東林的懇切神色,拱手朗聲啟奏:“陛下,臣自省往日心胸狹隘,目光短淺,心存門戶偏見。今日親眼目睹高、錢二公捨身報國的赤誠大義,才幡然明白東林士子皆是憂國操勞、心懷天下的楷模。”
“江南東林書院培育無數讀書人,留在江南安逸之地實屬埋沒,不如整體遷去寧遠城,讓書院生徒隨軍出關,一同教化關外百姓。臣願率先捐銀五十兩,用作書院搬遷、營建屋舍的資費,略盡微臣報國薄力。”
這話入耳,魏忠賢心底猛地一震,暗自罵個不停。他原本只打算打發高攀龍和錢謙益兩個人去遼東險地,借戰火除掉兩個心頭刺。朱小寶這一手卻是直接刨斷東林的根基。
書院一遷,江南一眾東林書生盡數要跟著遠赴寧遠,等於把整個東林一脈連根拔起,全部丟在刀兵不休的關外,手段狠辣遠超自己所想。
可此刻天子神色讚許,他萬萬不能違逆,立刻撩衣跪倒在地,聲情並茂,一副全然為國不計私財的模樣:“朱大人深謀遠慮,句句都為邊疆長治久安著想。奴才半生侍奉陛下,只盼大明四海安定,區區私產於奴才而言不過身外浮財,奴才情願盡數捐出,木料、錢糧、綢緞一概奉上,只求東林書院順利遷去寧遠,文德感化關外異族,奴才萬死不辭。”
身側田爾耕緊隨上前,抱拳高聲表態,一身飛魚服襯得語氣鏗鏘有力:“啟稟陛下,錦衣衛掌巡查護衛之責,邊關安定便是我等分內大事。臣麾下上千名校尉,人人感念聖恩,願每人自掏腰包捐銀五兩,積少成多,湊作書院遷徙經費。縱使平日微薄餉銀盡數拿出,我等也毫無吝惜,只求助成教化大業。”
內閣一眾閣臣早已看透斬草除根的良機,爭先恐後齊齊出班跪倒,一人一句,說辭各有不同,內裡心思卻全然一致。首輔顧秉謙往前膝行半步,正色奏道:“臣居內閣首輔之位,百官表率,自當先行表率。臣願捐整整一月俸祿資助書院遷徙。莫說一月薪俸,便是散盡家中田產積蓄,只要能安定遼東、推行聖教,臣亦毫無心疼,為國分憂本就是閣臣本分。”
輔臣魏廣微緊跟著開口,語調溫潤卻立場分明:“臣久掌票擬,深知教化邊疆乃是千秋功業。俸祿養家雖要緊,可朝廷大計更重,臣自願拿出整月俸銀捐助,不求分毫嘉獎,只求能助東林諸士遠赴關外,宣我大明禮樂。”
黃立極捋了捋鬍鬚,緩緩開口:“臣家中薄產尚可度日,少一月俸祿無礙生計。如今陛下欲以德懷柔關外,臣甘願捐俸出力,盡一份輔臣微薄心力,絕不能讓教化邊關之事缺了錢糧支撐。”
馮銓年輕氣盛,話音更為激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臣每月俸銀本就是朝廷所賜,如今朝廷有用度之處,臣分文不留,整月俸祿盡數捐出,能為遼東安定添一分助力,便是臣莫大榮幸。”
幾位閣臣嘴上說得大公無私,心底算盤打得透亮——不過是割捨一月俸祿,銀子虧空往後從鹽引、地方饋贈、工程回扣裡輕輕鬆鬆便能撈補回來。可東林一脈連根遷往遼東,日後朝堂再無人阻攔眾人弄權斂財,再無御史彈劾糾察,長遠來看穩賺不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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