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群臣爭相捐俸、同聲附和,句句皆是為國安邊的堂皇說辭,天啟帝聽得龍顏大悅,只覺滿朝文武同心同德,當即揮袖當庭再下一道重磅聖旨。
“準朱小寶、魏忠賢與眾臣所請。傳諭江南各處:凡曾入東林書院讀書講學、附籍遊學之人,不分士子生員,連同宗族親友、家眷老小,盡數隨高攀龍、錢謙益遷往遼東寧遠定居,隨軍教化關外各部,不得一人滯留江南。所有遷徙排程、沿途押解諸事,全權交由司禮監魏忠賢總領督辦。”
魏忠賢聞言心中大喜,連忙伏身叩首領旨,眉眼間藏不住得意:“奴才遵旨。定將此事辦得妥帖周全,絕不負陛下託付。”
一旁田爾耕跨步出列,當著文武百官重重拍響胸脯,聲如洪鐘立下軍令狀:“陛下放心。臣統領錦衣衛全盤押送沿途人眾,沿路層層佈防、分段看護,擔保所有東林相關人等一路平安抵達寧遠,中途絕無脫逃、走失之事。”
諸事塵埃落定,朱小寶默默向後退入朝臣班列,垂首靜立,不再發一言一語。一場斬草除根的佈局,不動聲色已然圓滿落定。
丹墀之下,高攀龍和錢謙益面色死灰,只能強壓心頭滔天恨意,躬身叩首領旨謝恩,半句反駁也不敢吐露。待到朝堂散班,兩個人狼狽登車返回宅邸,一關上門,再無半分朝堂之上的君子氣度,當場怒火沖天,破口痛罵。
“朱小寶、魏忠賢這兩個奸賊,全然喪盡天良。明面上捧我等為聖賢,背地裡挖斷東林百年根基,將江南千百士子盡數推去遼東險地,與送死何異。聖旨白紙黑字已下,再無轉圜餘地。東廠、錦衣衛手段陰狠毒辣,豈是尋常衙門可比,此番定要掀起江南大禍。”
話音未落,魏忠賢即刻傳令東廠、錦衣衛抽調大批緹騎,快馬星夜奔赴江南各州府。緹騎手持東林書院留存數十年的完整名冊,按名逐戶搜捕,標準嚴苛到極致:但凡踏過書院門檻、買過書院一紙一書、旁聽半日講學之人,不分老少,連帶全家親眷一律登記在冊,限期啟程北上,押往山海關外寧遠城。
短短半月,江南士林徹底震動,街巷坊間怨聲載道,無數東林相關計程車族百姓紛紛將怨氣盡數算在高攀龍和錢謙益頭上。人人私下痛罵二人逞一時口舌之快,貪圖清名標榜忠義,反倒連累江南千百族人遠赴苦寒邊疆、直面後金兵戈。紛紛怨懟:你們二人一心求名不怕死,何苦拉上全書院、全族百姓一同陪葬。
一眾被困遷徙名單計程車子私下暗中籌謀對策,眾人反覆商議,尋出一條突破口:眼下國庫空虛、糧草銀兩短缺,大批人眾長途遷徙,沿途食宿、關外安置皆要耗費鉅額錢糧。眾人打定主意,打算借朝廷財力不足為由四處串聯、攪亂遷徙大局,企圖逼迫朝廷收回成命。
江南士林人心惶惶、暗流湧動之時,京城朱府之內,朱小寶早已辦妥另一樁隱秘大事。這半月來,他日日親自調配湯藥、換藥正骨,悉心醫治江朝棟滿身刑傷。
原本筋骨盡碎、氣若游絲的江朝棟,如今骨傷已然癒合大半,氣血逐步復原,行走起居再無大礙,只需靜養便可完全康復。
朱小寶避開東廠、錦衣衛所有耳目,連夜將江朝棟悄悄送出京城,繞道北上直達關外草原。早前朱小寶治療努爾哈赤後,受封正青旗旗主,手中自有調派旗軍、任命主將的許可權,抵達草原之後,朱小寶親筆手令下達,直接委任江朝棟為正青旗主將,統轄一部旗兵,紮根草原積蓄力量,為日後佈局遼東埋下一枚關鍵暗棋。
朝堂風波塵埃落定,轉瞬月餘光陰一晃而過。這日朱小寶獨坐府中,翻檢行囊時忽然心頭一沉,猛地記起一樁天大的要事——距離春闈會試,只剩短短一月有餘。前陣子周旋魏忠賢、田爾耕,當庭算計東林眾人,又費心救治江朝棟、暗中安排他遠赴草原執掌正青旗,一樁樁權謀要事壓在心頭,竟把科考一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正心神紛亂間,門外傳來僕從通傳,楊漣和左光斗二人登門求見,前來拜別恩師。二人一身嶄新官服,宣府巡撫、兵備道的任命文書已握在手中,三日後便要啟程遠赴邊關,今日特地前來辭行。
二人入廳行禮落座,還未開口訴說離京不捨,朱小寶先一步蹙緊了眉頭,一臉焦灼,脫口便道:“壞了,險些誤了大事。再過一月便是會試,先前朝堂諸事纏身,我全然無暇溫習經義策論。你二人素來飽讀詩書,深諳科考門道,快與我說說會試考題側重點、閱卷考官的喜好、行文章法的訣竅,事到如今只能臨時抱佛腳了。”
這話一齣,楊漣和左光斗雙雙愣住,對視一眼,臉上皆是茫然和愧疚。左光斗苦笑一聲,拱手道:“先生恕罪,我二人連日奔走整理赴任的行裝,又處理家中瑣事,滿心都是宣府邊關的防務,竟全然忘了先生還要參與會試這件事。”楊漣也面露難色,長長嘆了一口氣:“我們一心忙著應對朝堂閹黨,想著幫先生掃清朝堂上的阻礙,反倒把春闈這般要緊事拋諸腦後,實在是疏忽至極。”
二人話音剛落,又齊齊反應過來更深一層的難處,神色瞬間凝重了起來。左光斗沉聲道:“先生,咱們都忘了陛下當初的心思。陛下早已屬意先生做東宮太子之師,儲君授業之人,絕非尋常白身便能勝任。”
“朝廷的規矩擺在明面上,必須要有實打實的科舉名次傍身,方能名正言順入東宮講學。若是沒有會試和殿試的功名,哪怕陛下再器重先生,朝中百官、宗室勳貴都會接連上書非議,根本坐不穩帝師之位。”
楊漣連連點頭,滿心無奈:“正是這個道理。陛下心裡清清楚楚,所以從未鬆口免去先生科考這一關,等於這道坎,先生必須自己踏過去,半點繞行不得。”
朱小寶聽完只覺得渾身發涼,心底暗自叫苦。他一身本事全在醫道、權謀、佈局和算計上,四書五經、八股時文字就根基淺薄,平日裡極少鑽研科考文章,腹中的經義儲備根本撐不起會試的考場。
真要獨自入場答卷,通篇文章空洞無物,考官一眼便能看出根底,當場就要徹底露餡,先前苦心經營的所有身份和聖眷,都會一朝崩塌。他急忙看向身前兩名學生,想求二人留下提點、代為蒐羅備考典籍,或是傳授應試的捷徑。可轉念一想,宣府路途千里迢迢,出關之後關山阻隔,書信往來動輒半月,三日後二人便要動身離京,遠赴邊塞。
就算二人有心相助,也分身乏術,等他們在宣府安頓妥當,再寄來備考心得和經義批註,會試早就結束了,半點用處都沒有。
楊漣瞧出朱小寶眼底的絕望,心中滿是無力:“先生,我二人三日後便要離京,宣府遠在邊關,沿途驛站稀少,往來書信遲緩。往後先生備考,再無人在京中為您整理典籍、剖析時文,一切只能依靠先生自己。我們縱使有心幫扶,相隔千里,也是鞭長莫及,實在無能為力。”
左光斗也面露愧色:“都怪我們先前只顧朝堂紛爭,沒能提前為先生規劃備考事宜。如今木已成舟,我二人即刻遠赴宣府,遠水難救近火,眼下這道科考難關,只能先生獨自硬闖了。”
朱小寶癱坐在椅子上,只覺眼前一片灰暗。朝堂博弈步步算計皆能穩操勝券,偏偏卡在一場科舉會試上。
沒有門生相助,沒有充足的溫習時日,自身的八股功底又稀鬆平常,還要頂著“未來太子老師”的名頭入場。一旦考砸,便是萬劫不復。眼下的局面,是真真正正的進退兩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