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正對著楊漣、左光斗唉聲嘆氣,滿腦子都是八股經義一竅不通、二十餘日後就要入場會試的煩心事,府外忽然傳來內侍太監的通傳,說是奉天啟帝之命專程前來傳口諭。
太監踏入廳堂,躬身傳陛下原話:“朱愛卿,距此番恩科會試只剩二十八日,朝中雜務、朝堂紛爭你暫且全都放下,一心閉門苦讀。朕對你期許甚深,盼你此番能奪得上等名次,方能順理成章擔當東宮講官,萬不可懈怠。另外朕已敲定,本次會試主考官乃是內閣輔臣黃立極。此番恩科規制有變,只收納各地鄉試前三等舉子赴考,粗略核算,應試之人足有近千名,競爭極為激烈,你務必上心。”
一番話落地,朱小寶心口沉甸甸的,愁容更甚,轉頭眼巴巴看向身旁即將遠赴宣府的兩名學生,語氣滿是焦灼無奈:“陛下都把底全透給我了,主考是依附魏閹的黃立極,上千才子同場比拼,我這點經史底子拿什麼跟人爭?你們二人說說,眼下還有什麼法子能救急?”
左光斗沉吟片刻,忽然眼前一亮,拱手回道:“先生不必過分憂心,門下有一得意門生名喚史可法,如今尚留京師,正埋頭備考此番恩科,此人年少聰慧,四書八股爛熟於心,策論更是見解獨到。不如傳他前來,讓他日日登門,為先生梳理經義、拆解時文,也好臨時查漏補缺。”
朱小寶聽見史可法三字,心頭猛地一振。他記不清明末紛繁複雜的朝堂脈絡,可少時史書課本里清清楚楚記載過,這是忠義無雙、名留青史的大人物,腹中學問定然頂尖,當下臉上愁雲一掃而空,喜上眉梢,連連催促:“速速派人去請,立刻將他請到府中。”
彼時史可法正在左光斗居所書齋內伏案溫習經卷,聽聞師公朱小寶遣人專程相召,不敢耽擱,即刻整理衣冠跟隨僕役趕往朱府。
跨進廳堂,史可法依晚輩之禮恭敬行禮,剛直起身,左光斗便不繞彎子,把實情全盤托出:“可法,今日喚你前來,是有一樁要緊事託付。你師公身負陛下厚望,二十八日後便要參與恩科會試,只是平日鑽研實務、權謀醫道居多,八股文章疏於修習,底子薄弱,此番特地請你過來,日日前來指點課業,幫師公突擊備考。”
話音入耳,史可法整個人僵在原地,雙眼瞪得渾圓,當場目瞪口呆,一時愣在原地回不過神。他素來聽聞師公朱小寶手段過人,在朝堂攪動風雲,連魏忠賢、田爾耕都要讓上三分,本以為這般深得聖寵、預定東宮帝師的人物,定然飽讀詩書、下筆成章,誰能料到內裡竟是這般光景,竟要自己一個徒孫來為師公補習科考功課。史可法站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一時不知該作何言語,只呆呆望著面前滿臉期盼的朱小寶。
朱小寶愁眉緊鎖片刻,忽然一拍大腿,眼中閃過一絲捷徑,釋然笑道:“我真是糊塗,白白愁了這半晌,這事好辦。我直接去找魏忠賢討要會試考題,有了底,這場會試自然穩過,根本不必死磕苦讀。”
這話一齣,楊漣、左光斗、史可法三人瞬間僵在原地,齊齊目瞪口呆,誰也沒料到他竟生出這般膽大妄為的念頭。朱小寶環顧三人,隨口補了一句:“你們家中若是有晚輩要赴考,一併說與我,我去找魏公公通個氣,一併周全。”
楊漣、左光斗二人紛紛搖頭,家中子弟尚年幼,暫無應試之人,此事便就此敲定。
二人收拾妥當,正要起身拜別動身,朱小寶忽然開口將他們攔下,一旁史可法還站在身側,廳堂之內再無外人。“你們二人且留步,我有一樁天大要事,必須當面囑咐清楚。”
朱小寶神色驟然沉了幾分,“你我名分,不只是師徒,我早已認下你們做義子,情同骨肉。倘若來日朝廷追查通敵賣國的重罪,首當其衝受牽連喪命的,便是你們二人,這點你們心裡清楚吧?”楊漣和左光斗對視一眼,心頭沉甸甸的,緩緩點頭,確是如此,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實不相瞞,”朱小寶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句傳入三人耳中,“治療努爾哈赤之後,努爾哈赤特許我執掌後金正青旗,我如今便是正青旗旗主。你們此番遠赴宣府邊關,往來關外商貿、物資流通多有便利,務必多照看我關外的產業生意,切莫怠慢。”
轟隆一聲,驚雷般的訊息砸下來,楊漣和左光斗雙腿一軟,直直癱坐在地上,渾身氣血翻湧,滿臉的難以置信。私掌後金旗部,等同手握關外割據勢力,這若是被朝廷察覺,乃是株連九族的滔天大罪,二人的性命從此徹底和朱小寶牢牢捆在一起,再無半分脫身的機會。一旁的史可法年少之人哪裡經得住這般驚天秘聞,只覺雙腿發軟,跟著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
廳堂裡三個人癱坐一地,六隻眼睛齊刷刷死死盯著朱小寶,心底皆是無盡的懊悔。先前捲入朝堂黨爭已是步步危機,如今又被捲入通連關外旗部的殺頭大禍,從此再也沒法與朱小寶切割干係,前路步步皆是刀山火海,可師徒名分、父子情分擺在眼前,半分推脫不得。
朱小寶從懷中取出一卷密箋,上面寫著張雲鶚和姚時中二人在京暗鋪的據點,以及草原江朝棟掌管正青旗兵馬的隱秘聯絡方式,親手交到楊漣和左光斗手中。兩個人捏著薄薄一卷信紙,只覺重逾千斤,滿心委屈卻無處訴說,平白又背上這株連全家的滅門禍事,滿心苦澀,長長嘆了一口濁氣,神色複雜地拱手辭別,心事重重地踏出了朱府。
廳堂之內只剩朱小寶與徒孫史可法。朱小寶轉頭看向尚且驚魂未定、癱坐在地的少年,語氣放緩:“可法,你備考需日日與我梳理經義,往返奔波太過費事,乾脆收拾行囊搬來我府中常住,日夜伴我讀書溫習。”
史可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點了點頭,從地上慢慢站了起來,腿還在發軟,站不太穩,扶著椅背站了一會兒,才鬆開了手。朱小寶轉過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天色,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史可法站在他身後,垂著手,也不敢出聲。院子裡有風吹過來,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了一下,光暈在地上搖來搖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