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話音落地,殿中疑雲偏向東林一黨,空氣驟然緊繃。一直默立殿角、身負冤獄、隱忍許久的高攀龍,瞬間面色激憤,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踏出佇列,腰背挺得筆直,雖一身牢獄憔悴,卻風骨凜然,當庭高聲抗辯。
“此言差矣!臣斷然不服!”
他的聲音震徹太和殿,滿眼悲憤不甘,直視御座上的天啟帝,字字鏗鏘落地:“我東林一脈,起家清白,立心忠正。自創辦東林書院以來,一心匡扶朝綱,扶正士風,忠君報國,從未有過半分禍亂朝局、結黨營私之心。”
“當年東林先賢顧憲成親手題寫書院楹聯,以此立誓明志,警醒世人。聯曰: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我東林子弟日日讀此聯,時時守此心。心懷家國,憂慮天下,匡正朝政,恪守臣節,畢生所求唯國泰民安、朝綱清明。不知從何時起,竟被人無端潑髒水、扣奸黨汙名,落得禍國殃民的汙名非議。”
“臣寒窗半生,守節半生,忠君半生,今日莫名被疑構陷重臣、攪亂朝局,臣誓死不服。懇請皇上聖明燭照、徹查原委,為東林洗此冤屈。”
高攀龍一腔正氣,字字赤誠,千古名聯一齣,滿堂文武默然,無人敢輕易駁斥這流傳天下的東林風骨。
話音未落,一旁的錢謙益也緊隨跨步出列,神色坦蕩,滿臉委屈,當庭自證清白:“皇上明察。臣半生立身清正,恪守禮教,心懷蒼生,憂心社稷。臣一生坦蕩磊落,無私無慾,為官清正,不貪不腐,不結私黨,不謀私利,日日憂心國事,事事心繫朝廷,唯願大明長治久安。”
“如此心懷家國、躬身報國之人,怎會是陰私偽君子?怎會暗中設局、構陷朱大人、攪亂朝綱?此等揣測純屬無端猜忌,汙人名節。臣心底坦蕩,問心無愧,懇請皇上明鑑。”
兩人接連當庭抗辯,據理力爭,瞬間扭轉了殿中的氛圍,東林風骨凜然,冤屈之感溢滿了整座大殿。
佇列一旁,魏忠賢整個人徹底怔住了,目瞪口呆,佇立原地久久未動。他原本以為今日必死,必被追責,早已做好了當庭領罪、被動挨罰的準備。
萬萬做夢也想不到——關鍵時刻,被自己拘押天牢、交易放過的朱小寶,非但沒有落井下石、反咬自己,反而當庭以性命擔保,全力保全自己,為自己洗脫了所有的嫌疑。
巨大的錯愕、意外、狂喜交織在心頭,魏忠賢眼底滿是難以置信,心中百感交集——此子非但不記天牢拘押之仇,反而知恩大度,明辨是非,看透大局,傾力保我。
御座之上,天啟帝朱由校心中一片溫熱,暖意翻湧。他看著下方主動為魏忠賢辯駁、顧全朝堂大局、不挑黨爭內亂、一心維穩朝局的朱小寶,心中已然篤定——朱小寶是真正通透事理、顧全大局、忠心不二、徹底站在自己這邊的絕對自己人。唯有這般臣子,不捲入黨爭私怨,一心為朝廷維穩,方能擔得起未來太子帝師的重任。
滿朝文武各懷心思,暗流湧動,無人知曉,無人看穿。丹墀中央,神色淡然、躬身靜立的朱小寶,心底早已冷笑連連,腹黑通透。他不保魏忠賢?
今日他若順勢咬魏忠賢一口,無憑無據,死無對證,只會把自己架在火堆上烤,淪為黨爭的炮灰。更何況,魏忠賢早已被他拿捏得死死的,他的把柄、他的軟肋、他的生死,盡數握在朱小寶手中。
他今日順水推舟保魏忠賢一次,不是敬他,不是畏他,是為了借他的刀、用他的權、借他的勢,穩穩拿捏住整個朝堂的棋局。
他心底冷冷地想著——你以為我是忠君大度、知恩圖報?我是在給我兒子鋪路,畢竟魏忠賢這條老狗,戰鬥力還是十足的。他的臉上沒有露出半分,依舊是那副恭順坦蕩的模樣。
高攀龍和錢謙益二人慷慨陳詞,一番自證忠節的話說完,殿內不少同情東林的官員紛紛暗自點頭。天啟帝眉頭緊鎖,左右權衡,一時難下定論,朝堂陷入了僵持。
眾人都以為朱小寶接下來要麼繼續偏向魏忠賢,要麼兩不相幫沉默不語。誰也沒料到朱小寶再度踏出一步,面朝高攀龍和錢謙益拱手長揖,滿面誠懇,口中讚美之詞滾滾而出,句句極盡溢美,把兩個人抬到了空前高的地步。
“高公、錢公方才所言,臣聽得心中動容,由衷敬佩。世人不知二位風骨,多有流言詆譭,今日當庭一席肺腑,方顯天下少有的聖賢氣量。高公身居士林表率,半生堅守東林正道,以風聲雨聲讀書宣告本心,以家事國事天下事立抱負,置自身禍福於度外,身陷囹圄不改忠君赤心,不計牢獄苦楚,不怨朝堂猜忌,一心只為匡扶朝綱、澄清士風。”
“這般捨己為公、百折不屈的氣節,古往今來能有幾人?堪稱士林萬世楷模。錢公一生修身克己,品行無瑕,胸懷四海蒼生,日夜憂心社稷安危,為官坦蕩無私,待人寬厚赤誠,不謀一己榮辱,不戀朝堂權位,心中只裝大明萬里疆土、天下萬千百姓。”
“縱使無端蒙冤受押,依舊心平氣和據理自證,無半分怨懟戾氣,這般純粹無瑕的君子德行,放眼滿朝文武,再尋不出第二人。二位大人心中只有家國,無半分私怨黨爭,不懼權宦施壓,不怕牢獄酷刑,甘願以一身清名為天下讀書人辯白,這般高風亮節、捨身殉道的胸懷,已是世間頂尖聖賢水準。有二位這般至純至忠、大德大義之人在朝,實乃陛下之福、大明之幸。”
一連串極盡吹捧的話語響徹太和殿,字字句句都將高攀龍和錢謙益捧上了聖人之位。高攀龍與錢謙益本就一腔委屈急於洗刷汙名,驟然聽見朱小寶這般全力誇讚,只覺胸中鬱結一掃而空,整個人飄飄然,渾身舒暢。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眼底皆是狂喜,心中暗自慶幸——眼下朱小寶當眾盛讚他們二人的德行,正是東林洗刷汙名、向陛下證明清白的絕佳機會,今日過後,奸黨汙名定然徹底摘除。
殿內其餘眾人卻全然是另一番光景。魏忠賢僵在了原地,雙眼圓睜,滿臉錯愕茫然。方才朱小寶還當庭力保自己,轉頭便這般大肆吹捧東林的兩大臣,前後反差巨大,他的腦子一片混亂,完全摸不透朱小寶心中的盤算。
田爾耕更是瞪圓了雙目,死死盯著朱小寶,心頭翻來覆去地揣測,全然想不通此人究竟意欲何為。方才明明兩派各有猜忌,此刻卻一味抬高東林,實在詭異至極。
內閣一眾輔臣的臉色齊齊沉了下來,顧秉謙和魏廣微等人彼此對視,眉頭緊蹙,心中滿是驚疑不定,全然猜不透朱小寶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一時分不清他偏向閹黨還是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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