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百官尚在回味朱小寶暗藏機鋒的陳述，心神震盪之際，班列之首，內閣首輔顧秉謙跨步而出。身為百官之首、當朝閣揆，他執掌內閣票擬，總領朝堂機務，此刻面色肅然，目光銳利如刀，死死鎖定丹墀中央的朱小寶。太和殿瞬間再度落針可聞，所有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盡數釘在朱小寶一人身上。
顧秉謙聲線洪亮，直擊此案最核心、最致命、懸而未決的死穴，字字逼命：“朱小寶。崔應元假傳聖旨一案，你是唯一親歷全程的當事人。天下人皆知，崔應元一介錦衣衛同知，區區五品微末武官，絕無膽量、無資格、無許可權私擬聖旨、矯詔外派朝中重臣。”
“本官問你——崔應元當日假傳的那道聖旨，究竟是誰在背後授意？是誰暗中主使？”
這一句質問，如同驚雷炸響在太和殿上空。全場瞬間屏息。這就是壓在整個朝堂數月、無人敢戳破的終極答案。只要朱小寶口中吐出一個名字，今日便是朝堂傾覆、權臣倒臺、黨爭屠局開啟的死局。
滿朝文武雙目灼灼，人人心裡早已篤定——幕後主使，必是魏忠賢。崔應元隸屬錦衣衛，歸閹黨一黨統轄，假旨亂政、構陷朝臣、事後離奇失蹤，樁樁件件，條條線索全部指向司禮監。
魏忠賢的背脊瞬間一緊，垂在身側的手掌悄然攥緊，心頭懸起萬丈驚濤。田爾耕頭顱微垂，大氣不敢喘，死死等著朱小寶的回話。御座之上，天啟帝目光凝重，身子微微前傾，靜靜等候朱小寶的最終答覆。
所有人都清楚，此刻朱小寶的一句話，便能定閹黨生死、定朝堂格局、定無數人的身家性命。
朱小寶心如明鏡，通透透徹，將眼前的利害看得一清二楚。顧秉謙這一句看似查案，實則是赤裸裸的火上澆油、架爐烤人。今日的局面，是必死的兩難困局。
他若直指魏忠賢主使——空口無憑，崔應元失蹤死無對證，沒有半點實證支撐，便是誣告當朝司禮監掌印，結死仇、擔重罪，落得挑動黨爭、構陷重臣的罪名。
他若指認高攀龍和錢謙益等東林一黨——同樣無憑無據，空口汙衊曾經奸黨成員，必遭滿朝言官彈劾，徹底汙了自身的名聲，失了聖心，失了人心。無論指認哪邊，拿不出鐵證，自己就會瞬間被架在炭火之上，兩頭不討好，徹底夾在黨爭中間，淪為朝堂的犧牲品。
千鈞一髮之際，朱小寶唇角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神色坦蕩從容，對著顧秉謙、對著滿朝文武、對著龍椅之上的天子，緩緩開口，字字落地無聲，卻徹底封死了所有人的逼問：“回首輔大人，臣不知。”
短短三個字，簡簡單單，乾乾淨淨，瞬間堵死了滿堂所有人的嘴。全場的文武百官集體一噎，面面相覷，瞬間沒了半點脾氣。人家當事人親口說不知道，無供可抓、無錯可挑、無局可破。你無從逼問，無從追責，無從構陷。一時間，洶洶朝堂逼宮之勢轟然瓦解。
御座上的天啟帝眉頭微蹙，陷入了深深的猶豫。他心裡清清楚楚，此案牽扯太大，黨爭太深，朝野的目光盡數匯聚於此。一旦定性出錯、追責偏頗，輕則朝堂動盪、派系亂鬥，重則朝野失信、皇權蒙塵，徹底敗壞朝廷的體面。
沉吟片刻，天啟帝目光沉沉，直視階下的朱小寶，緩緩出聲，當庭追問了最關鍵的一問：“朱小寶，事涉你自身安危，構陷你之人暗藏禍心。你憑心而論，你覺得，究竟是誰想要害你，佈下此局？”
這是皇帝的親口設問，是最誅心、最考驗分寸、最決定局勢的終極考題。答對，全盤活局；答錯，萬劫不復。
朱小寶心神沉穩，頭腦清明到了極致，深知此刻每一個字都關乎自身的性命和朝堂的走向。他躬身垂首，語氣誠懇真摯，句句大公至正，句句精準拿捏聖心：“啟稟陛下，臣入朝以來，一心為公，一心為國，盡忠朝廷，別無私黨，別無私怨。”
“臣亦百思不得其解，不知究竟何人暗藏禍心，欲構陷臣身，攪亂朝局。但臣可以以性命擔保，當庭斷言一句——絕對不是魏忠賢。魏公公身居司禮監，掌宮中機務，世人雖多詬病其貪財好利、私收孝敬、小節有虧，但其人心性忠於陛下、忠於大明、為國操勞、維繫朝局，從無半分謀逆禍亂之心。”
“魏公公執掌權柄以來，鎮得住奸邪，壓得住亂象，穩得住朝堂，實打實為國為民、為陛下分憂。且臣細細思量——構陷臣、加害臣，於魏公公而言，無半點益處，無半分利圖，反而徒增朝堂風波，徒惹陛下猜忌，智者不為，奸者不做。故此，臣敢篤定，絕非魏忠賢所為。”
話音一轉，他語氣淡然，輕輕將疑點挪向了另一方，不栽贓、不實證，只留下模糊的疑雲，殺人不見血：“至於朝堂之中的東林奸黨，便不好妄斷了。高攀龍素來清高自傲，黨見極深，平日仇視閹黨，排斥異己，是否懷恨在心、藉機生事，臣不敢定論。”
“錢謙益常年以清流自居，標榜名節，究竟是真君子、還是偽君子、暗藏私心，臣亦無從分辨。這些人心思深淺、城府幾何，臣無從揣測，不敢妄言定罪。唯獨有一點，臣敢以人頭擔保——此案主謀，絕不是魏忠賢。”
一席話說完，全場死寂。朱小寶不舉證，不咬人，不結仇，不站隊。當眾保下了魏忠賢，賣盡了天大人情，徹底讓閹黨欠了自己一條命。
同時輕輕埋下了東林奸黨的疑雲，把禍水悄然引向了高攀龍和錢謙益一黨，不留半點口實，不擔半分汙衊的罪名。
最絕的是，全程公心為國，句句為朝廷維穩，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聖心大悅，百官無詞，兩黨皆啞。原本即將炸裂崩盤的朝堂死局，被朱小寶三言兩語，徹底盤活，徹底穩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