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爾耕一席滴水不漏的回話落定,整座太和殿鴉雀無聲,滿朝文武盡皆語塞。所有人死死盯著丹墀之下,等著朱小寶開口辯駁、拆穿閹黨託詞、控訴天牢拘押之冤。
楊漣和左光斗雙拳暗攥,滿心以為接下來便是朱小寶陳情訴屈、揭露魏忠賢和田爾耕藉機打壓、私擅權柄的真相。高攀龍和錢謙益亦抬眸注目,靜待這唯一破局之人扭轉庭審局勢。朝野百官心中所想全然一致——今日這場戲,唯有朱小寶能翻盤。
可就在萬眾矚目之下,朱小寶緩步踏出班列,身姿從容,神色坦蕩,對著御座之上的天啟帝躬身行禮,開口第一句話,便震得滿殿朝臣瞳孔驟縮。“啟稟皇上,臣以為,田指揮使與魏公公所言,句句屬實,做得並無差錯。”
話音落下的瞬間,滿殿文武齊齊僵住,整座大殿死寂得落針可聞。所有人臉上的錯愕、愕然、難以置信,幾乎要溢位來。誰也想不到——被無故抓入天牢、平白受了一場拘押驚嚇、險些被閹黨徹底封口的朱小寶,竟然當庭認同了閹黨的說辭。楊漣和左光斗渾身一震,猛地轉頭看向朱小寶,滿眼茫然不解,萬萬沒料到先生會當眾替魏忠賢和田爾耕說話。
魏忠賢原本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眼底掠過一抹意外之喜,嘴角微微勾起,只當朱小寶是畏懼皇權、不敢當庭對峙,有意服軟退讓。田爾耕更是長鬆了一口氣,腰背徹底舒展開來,心中大石落了地。御座上的天啟帝也是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朱小寶身上,靜待他後續細說。
朱小寶神色平淡,不驕不餒,語氣誠懇穩重,字字清晰響徹大殿:“臣本就是錦衣衛出身,深知錦衣衛司職偵緝奸偽、護衛朝堂、辨查真偽。此前臣孤身一人從遼東辦完差事折返,許久無音訊傳回,朝中上下心存疑慮,恐有冒名頂替、奸人假扮臣身混入朝堂之隱患,合情合理。”
“為杜絕詭詐風險、保全朝堂安穩、辨明臣身份真偽,魏公公與田指揮使謹慎行事,先行拘押核驗,確認真身即刻釋放,於公於私、於職於責,皆是穩妥周全之舉,臣全然理解,毫無半分怨懟。”
這一番徹底的認可,再度讓滿朝文武徹底失語。眾人徹底摸不透這位年輕重臣的心思。
可就在所有人驚疑不定之際,朱小寶話鋒平穩一轉,緩緩道出全部始末,句句寫實、句句留證、句句鎖定崔應元失蹤一案的核心脈絡。“只是臣今日,願據實稟奏皇上當初全部經過,不敢有一字虛言。當初遠赴遼東,絕非臣之本意,乃是錦衣衛同知崔應元手持聖旨,當面逼迫臣領命出京。”
“彼時聖旨當面、皇命在上,臣身為錦衣衛屬官,不敢抗旨不遵,只能遵令前行。當日殿中受命、崔應元持旨逼臣赴遼東一事,楊漣、左光斗二人全程在場,可為當庭人證,字字屬實,絕無虛假。”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繼續據實陳述:“臣當日與崔應元一同領命、一同離京、一同自山海關出關、一同奔赴遼東。抵達遼東之後,臣多方暗訪、輾轉查探,最終核實確鑿訊息:後金努爾哈赤重傷不治,已然殞命,皇太極已然繼承汗位,執掌後金大權。”
“臣既已查清朝廷想要的全部邊情、探明遼東局勢,任務已然辦結,自然即刻動身返程歸京覆命。臣來時與崔應元並肩同行,返程路上崔應元中途離奇失蹤,杳無音訊,憑空消失,臣不知其去向、不知其死活、不知其藏匿何處、不知其是死是逃。”
“自崔應元失蹤之後,全程只剩臣一人孤身趕路,一路西行取道宣府入關回京。為避免路途生變、規避關外殘餘勢力窺探、省去朝堂不必要的流言揣測,臣進入宣府地界之後,便刻意改換布衣、喬裝行醫郎中,低調潛行回京,一路不敢張揚,別無任何異常行徑,其餘內情臣一概不知。”
一席話說完,坦蕩真實,毫無破綻,卻暗藏著層層殺機。朱小寶沒有罵、沒有辯、沒有怨、沒有鬧。他不僅沒有拆穿魏忠賢和田爾耕,反而先幫他們圓了所有的罪名,落得一個大度知禮、通透懂事、顧全大局的絕佳名聲。
可同時,他當眾釘死了三條誰也抹不掉的鐵證。第一,崔應元是持聖旨逼他出關,不是他私自行事。第二,二人同從山海關出關,返程崔應元半路失蹤,他獨自從宣府折返,失蹤的時間、路線、事實徹底坐實。第三,自己喬裝郎中經宣府歸京,全程清白,沒有任何私行的貓膩,所有的疑點盡數甩回了失蹤的崔應元身上。
滿朝文武這才猛然驚醒。朱小寶哪裡是服軟?他是以退為進,順勢穩局,閉口不爭一時的冤屈,只死死鎖定核心的人證,鎖定案件的源頭。
今日這場庭審,他不追究自己被抓的小事,只留待日後徹底清算崔應元假旨、失蹤、遮瞞真相的滔天大案。魏忠賢臉上的喜色一點一點地僵住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看似贏了場面,實則被朱小寶不動聲色地鎖死了所有的死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