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七大輔臣聯袂闖宮、強行請見聖駕的訊息,飛快傳遍了皇城內外。
此時乾清宮偏殿之內,木屑紛飛,斧鑿叮噹。天啟帝朱由校一身素色常服,挽著袖口,正俯身凝神鵰琢一座精巧的木構宮殿模型,十指靈巧,專注至極,周遭內侍皆屏息垂首,不敢驚擾半分。自登基以來,他便沉溺木作,朝堂諸事多委以司禮監、內閣處置,極少主動親理廷訟、當庭審案。
可當內侍慌張入內,跪地奏報內閣全員跪請殿外,言及朱小寶無故被囚、崔應元失蹤、閹黨私亂政令、朝堂懸案瀕臨湮滅諸事時,朱由校手中的刻刀驟然一頓。他緩緩抬頭,褪去了擺弄木藝的閒散慵懶,眼底漫上一層帝王獨有的沉冷肅穆。
旁人不知,他心底始終記掛一樁要事——朱小寶是他早已默許、暗中定下的東宮太子未來的授業老師。太子乃國本,帝師乃帝師,是輔佐儲君、匡扶未來國政的股肱之人。這樣一位身負儲君教化重任、忠心幹練的臣子,無憑無據、無故無由,被錦衣衛強行鎖拿、打入天牢,形同折損國本、輕辱朝堂。
朱由校隨手將木鑿擱置案上,拂去掌心的木屑,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放下木作,擺駕太和殿。朕,親自庭審此案。”話音一齣,殿內內侍盡皆惶恐,連忙躬身領旨。多年來陛下久居深宮嗜木藝,極少登太和殿親理重案,今日之舉,便是動了真怒。
傳旨太監即刻捧詔而出,嘹亮的聖音響徹整座皇宮、傳遍午門內外:“陛下聖諭!今日親審崔應元假傳聖旨舊案、錦衣衛私拘朝臣新案。即刻傳召:司禮監掌印魏忠賢、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即刻赴太和殿候審;朱小寶、楊漣、左光斗,當庭候對;天牢在押人犯高攀龍、錢謙益,即刻押解太和殿,當堂聽審。文武百官,悉數列席觀審,無一人缺席。”一道聖旨,雷霆落地,震動了整個京師朝堂。
原本各司辦公、各居衙署的滿朝文武,聽聞皇帝破天荒地親自登殿會審新舊兩大重案,人人心神震動,紛紛放下手中的公務,穿戴朝服,策馬奔赴太和殿。短短一炷香的時辰,恢弘莊嚴的太和殿廣場、殿內丹墀之下,早已站滿了三公九卿、六部堂官、科道言官、在京文武。
烏泱泱的朝臣分列兩班,鴉雀無聲,卻人人神色亢奮、目光灼灼。朝野懸滯數月的崔應元假傳聖旨大案、閹黨構陷忠良的冤案,加上今日突發的帝師朱小寶無故被抓天牢的驚天風波,疊加一處,今日由陛下御駕親審。所有人心裡都清楚,今日這一場庭審,便是閹黨與清流的終極對決,是遮蓋數月的朝堂黑幕,徹底見天之日。
太和殿御座之上,天啟帝朱由校端坐龍椅,面容年輕,神色冷峻,再無半分嬉玩慵懶。他的目光沉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文武百官,氣場威壓整座大殿。丹墀之下,眾人依次分班站立。最前方,魏忠賢蟒衣玉帶,躬身垂首,面色僵硬,眼底藏著慌亂不安。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一手操控的私捕、私自調任朝臣的小動作,竟直接逼得久不理政的天子親登大殿、親自審案。一旁的田爾耕一身錦衣衛飛魚服,腰佩繡春刀,身姿筆挺卻脊背發涼,額角隱隱滲出細汗。無故拘押朝廷重臣、未來太子的帝師,這罪名,已是觸了龍鱗。
另一側,朱小寶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從容,神色淡然平靜,歷經天牢酷刑與交易,面對滿朝文武、天子龍顏,依舊無半分怯色。楊漣和左光斗立於朱小寶身側,二人衣衫尚未整肅,眉眼間依舊帶著剛經歷風波的憤懣與凜然,昂首而立,靜待庭審。
殿門之外,兩名獄官押解著滿身傷病、面色憔悴的高攀龍和錢謙益緩步入殿。二人囚衣尚未完全換下,一身牢獄風霜,受盡數月囚禁折辱,卻依舊腰背挺直,目光清正,踏入大殿,直視龍顏。滿朝文武的目光,盡數聚焦在殿中幾人身上。所有人心裡都憋著一口氣。
今日,失蹤的崔應元雖未現身,但所有的當事人、所有涉案的權臣、所有蒙冤的忠臣、所有親歷的證人,盡數齊聚太和殿。天子親審,百官圍觀。閹黨私權亂政、假旨構陷、株連無辜、私拘朝臣、意圖湮滅罪證的所有貓膩,今日再無躲藏之地。
朝堂沉寂了片刻,天啟帝的聲音清冷,緩緩響徹整座太和殿:“今日朕親自主審,不問黨爭,不問派系,只問真假,只論律法,只斷冤屈。田爾耕,朕問你。朱小寶身無罪責、無彈劾、無詔旨,你錦衣衛憑何私拿朝臣、擅鎖天牢?據實回話。”
一語落地,整座大殿的氣氛瞬間肅殺到了極致。懸了數月的朝堂巨案,終於在今日,徹底掀開了帷幕。
太和殿死寂沉沉,天啟帝龍目威嚴,直直盯著階下的田爾耕。田爾耕聞言,立刻撩袍跪地,神色恭敬誠懇,沒有半分慌亂,字字清晰,朗朗回奏,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座大殿,讓殿內所有的文武百官聽得一清二楚。
“啟稟皇上。臣絕非無故拿人,更非擅抓朝臣。臣所作所為,全是為了護保朱小寶性命,為了辨明真偽,為了杜絕奸人作祟。”他抬頭正色,條理分明,從容道來,句句貼合前案,環環相扣。
“先前錦衣衛同知崔應元假傳聖旨,私自矯詔,外派朱小寶遠赴遼東。此案詭譎蹊蹺,朝野皆知。崔應元事後離奇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至今下落不明。此案最大的隱患便是——無人能證當初去遼東的是真朱小寶,今日回京的究竟是真身,還是奸人假冒頂替。崔應元假旨亂政在先,人間蒸發在後,朝中真假難辨,隱患無窮。臣身為錦衣衛指揮使,掌天子親軍,司京城安保,查奸偽亂象,職責所在,不敢有半分鬆懈。”
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臣早奉魏公公暗中授意,時刻緊盯朱家府邸,日夜監視動靜,就是怕有人冒名頂替,混入朝堂,伺機作亂。方才朱小寶剛一入京,剛踏回府門,臣第一時間將其請入天牢拘押,絕非問罪,絕非構陷,絕非打壓,實為隔離核查、驗明真身、保全性命。只因崔應元一案迷霧重重,朝中極有可能藏有冒名頂替、陰刺殺局。朱小寶身負重任,牽連重大,一旦是賊人假冒,或是歸來途中被人替換,混入朝堂便是天大的禍事。臣將其帶入天牢,隔絕外界一切風險,隔絕所有私相接觸,只為保全其人身安全,杜絕暗殺,杜絕滅口,杜絕奸人做局。”
他的語氣愈發坦蕩,像是在陳述一件無可辯駁的事實:“隨後由魏忠賢公公親自出面,逐項核驗身份、比對印記、核查往來蹤跡、徹查遼東往返始末,層層驗證,層層甄別。確認今日歸來之人,確為真身朱小寶,無詐無假,無冒無替,乾淨無虞。身份驗明,隱患清除,臣即刻遵從司禮監核定的結果,當庭銷案,立刻放人,半點未曾為難,半點未曾苛待。”
說到此處,田爾耕重重叩首,語氣赤誠坦蕩,沒有半分私心:“臣此舉,一為辨真偽,破崔應元留下的朝堂迷局;二為護忠臣,保陛下儲君之師的萬全安危;三為堵隱患,防奸人亂朝,杜絕朝堂巨禍。臣不僅無罪,為保萬全,臣已親自調撥四名精銳錦衣衛貼身護衛,常駐朱府,寸步不離,誓死護佑朱小寶周全,絕不讓崔應元遺留的餘波詭局,再傷分毫。臣之心,臣之行,坦蕩無私,唯護朝堂安穩,唯護忠臣性命。”
一席話落地,條理清晰,邏輯閉環,動機正大,滴水不漏。字字句句全是護駕、保真、防奸、穩妥的忠臣姿態。大殿之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滿腔憤慨、準備彈劾閹黨私捕朝臣、擅權亂政的楊漣和左光斗,瞬間僵在了原地,張口無言。殿外的滿朝文武,人人神色錯愕,面面相覷,竟沒有一個人能挑出半點錯處,沒有一個人能反駁半句。
誰都挑不出毛病。崔應元假傳聖旨加上離奇失蹤是真的,遼東外派迷霧重重是真的,真假朱小寶無從佐證是真的,朝中潛藏頂替的風險是真的。田爾耕身為錦衣衛主官,提前佈防,拘核查驗,驗明即放,還加派護衛貼身守護,於法理合規,於情理可行,於職責無虧。別說構罪了,甚至稱得上謹小慎微、恪盡職守、思慮周全。
原本洶洶的輿論攻勢、即將爆發的朝堂大案、眼看就要坐實的閹黨擅權罪名,被田爾耕這一番完美的解釋,瞬間全盤消解,煙消雲散。
魏忠賢立在一旁,垂首淡立,眼底掠過一抹穩操勝券的笑意,面色波瀾不驚,全程預設,坐實了自己提前授意、周全佈局的老成姿態。高攀龍和錢謙益立在殿角,滿身冤屈傷痕,此刻看著眼前的局面,亦是眉頭緊鎖,啞口無言。原本必勝的局面,瞬間被對方徹底翻盤。
御座之上,天啟帝的神色微微緩和,目光掃過下方啞然無聲的滿朝文武。無人辯駁,無人挑錯,無人敢言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