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私下手諭、擅自敲定楊漣、左光斗外放宣府的訊息,轉瞬傳入內閣六部,整座朝堂驟然譁然。
此時天啟6年,當朝內閣輔臣全員在閣,內閣首輔顧秉謙,輔臣魏廣微、黃立極、馮銓、張瑞圖、施鳳來、李國橒,七人統掌內閣票擬、機務詔旨,把持當朝中樞政令。而今日這道出自司禮監的私諭,縱使這群平日依附閹黨、唯魏忠賢馬首是瞻的閣老,也無人敢接、無人敢認、無人敢落筆放行。
只因今日局勢,癥結只繫於一人一事——朱小寶無故被逮、崔應元離奇失蹤。
數月之前,錦衣衛同知崔應元鬧出假傳聖旨大案,朝野震動,人人皆知。此案是近年最大的朝堂懸案、死案。魏忠賢、田爾耕一黨先行倒打一耙,反汙高攀龍、錢謙益二人結黨構陷、妄議皇權,大肆株連抓捕,不僅將高、錢二人打入天牢,更株連崔應元子嗣、師門、姻親族人,盡數拘押下獄。
可此案最要命、最卡住全域性、讓所有人動彈不得的死結,便是主犯崔應元憑空失蹤,杳無蹤跡。當初假聖旨出自何人授意、何人默許、何人背書,全天下唯有崔應元一人知情。只要此人現身對質、開口吐實,魏忠賢與田爾耕擅弄皇權、羅織冤獄、構陷忠良的滔天罪證,即刻大白於天下。
正因關鍵人證離奇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整樁大案徹底卡死,變成死無對證的懸案。天啟皇帝當時龍顏震怒,當庭下死旨:此案所有卷宗封存、所有涉案人員暫押獄中、朝野不得私了、不得擅結,靜待朱小寶歸朝之後,親自徹查對質、釐清真相。
誰都清楚,朱小寶是此案唯一能撬動全域性、盤活死案、倒逼真相的關鍵之人。可就在今日,朝野萬眾矚目、靜待朱小寶回京,覆盤大案之際,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竟無任何詔旨、無任何案由、不經三司核查、不經刑部定罪,憑空將無罪在朝的朱小寶強行鎖拿,私押天牢。此事太過刺眼、太過荒唐、太過蹊蹺。
剛剛脫困出獄、孤身歸府的朱小寶,無官非、無過錯、無廷議彈劾、無聖上口諭罪責,平白無故遭受天牢拘押。楊漣、左光斗得知內情,第一時間奔赴內閣鳴冤告狀,當眾痛陳錦衣衛擅權亂捕、閹黨意圖滅口封喉。
所有人瞬間看透閹黨歹毒心機——崔應元失蹤,舊案已經懸而不破、無從查證;如今再將唯一可以翻案、唯一可以覆盤真相的朱小寶抓入天牢,等於鎖死唯一突破口、徹底捂死全部真相,讓高攀龍、錢謙益蒙冤到底,讓崔應元假傳聖旨一案永久爛死存檔,讓閹黨所有罪責徹底湮滅。
就在滿朝驚疑、群情鼎沸之時,魏忠賢倉促出手,私發司禮監手諭,強行擬定外放任命:楊漣授宣府巡撫、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左光斗授宣府兵備道、按察司僉事。
明著是邊關實職外放,實則陰毒至極、用意險惡。楊漣、左光斗是今日唯一敢挺身而出、為朱小寶鳴冤、死咬錦衣衛亂政、緊盯崔應元懸案的清流骨幹。魏忠賢此刻強行將二人調離京城、遠放邊關,就是要趕走朝堂之上僅有的敢言之人,拔盡朝中喉舌,徹底斷絕追查舊案、營救忠良、求證真相的所有渠道。
內閣大堂之內,七名閣老神色盡數沉冷,無一人肯屈從閹黨私權。顧秉謙手握那道司禮監手諭,指尖微微發僵,面色陰晴不定。他雖素來黨附魏閹以求自保,但今日之事是明目張膽的欺君亂政、湮滅朝案、私廢聖諭。
聖上親旨懸案未結、關鍵人證失蹤、核心查案之人剛遭私捕,朝堂局勢危如累卵,誰敢私自放行朝臣、了結風波,便是等同同黨謀私、矇蔽聖聰。
張瑞圖率先踏出班列,聲線肅厲,打破閣內死寂:“萬萬不可核准。聖諭在前,懸案未定。崔應元失蹤不獲、真相未白,高攀龍、錢謙益尚在獄中蒙冤,朱小寶剛遭無故囚獄,此刻驟調楊、左二臣,是欲堵盡天下悠悠眾口,徹底湮滅此案。”
施鳳來緊隨附議,目光凜冽:“此諭無聖裁、無廷議、無部審,純屬魏閹私權擅命。楊、左二臣今日所為是為朝臣鳴冤、為朝堂守律、為聖案請公,無罪無過,何來外放貶調之說?此命絕不認可,絕不票擬,絕不下發。”
李國橒沉聲開口,字字鏗鏘:“崔應元一日不歸,此案一日不清。如今唯一能覆盤案情、對破死局者唯有朱小寶。閹黨無故鎖拿朱公,轉頭便驅離直言諫臣,用意昭然若揭——是要讓此案永世死絕、冤情永世不雪。”
魏廣微、黃立極、馮銓三人雖依附閹黨,此刻亦不敢妄言贊同。事關聖諭、事關大案、事關滅證遮罪,牽連太過重大,一旦聖駕追責,內閣全員傾覆。
首輔顧秉謙當機立斷,抬手重重按住案上諭紙,語氣決絕:“內閣決議,此道司禮監私下手諭,內閣全盤駁回,不予票擬、不予核准、不予施行。”整座內閣無人異議。
私諭作廢,風波不止。顧秉謙整冠束帶,神色一改平日趨附諂媚,滿臉肅然凜然:“事涉聖案、事涉冤獄、事涉權閹亂政,此案必須陛下親斷。”
他環視一眾閣臣,沉聲喝令:“備轎。全員內閣輔臣,即刻入宮,不經司禮監通傳、不等閹黨攔阻,強行請見聖駕。今日必當面稟奏——錦衣衛無故拘押朝臣、魏忠賢私亂政令、崔應元失蹤懸案遷延不決。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徹查天牢私捕之事,限期追查崔應元下落,重審舊案,杜絕權閹湮滅罪證、禍亂朝堂。”
話音落下,七位內閣重臣聯袂轉身,步履鏗鏘,直出內閣,奔赴乾清宮請對。剛剛平息片刻的京城朝堂,因朱小寶出獄、崔應元失蹤、閹黨私調朝臣一事,再度掀起滔天巨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