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生怕朱小寶反悔告狀,半點不敢拖沓,說話極其算數。司禮監火速下發手諭,直接抹去了所有拘押案由,當庭銷案。錦衣衛上下沒人敢多嘴,更沒人敢繼續刁難,乖乖放人出天牢。
朱小寶走出陰森牢門,面不改色,全程從容平靜。他不願多做停留,直接吩咐隨行衙役,將牢裡那具奄奄一息的江朝棟小心抬回自己府邸。
江朝棟渾身筋骨被酷刑打散,全身軟得像一攤爛泥,四肢根本無力伸直,全程只能任由兩人託肩託腿抬著。一路上他牙關緊咬,疼得渾身發抖,連微弱呻吟都沒力氣發出,只能死死憋著,臉色白得毫無一絲血色,隨時都會斷氣。
朱府院門敞開,沒過片刻,兩道身影腳步急促、一路狂奔衝進院子。是楊漣和左光斗。二人剛才在內閣苦苦奔走求情,急得滿頭冒汗、心神大亂,聽聞朱小寶平安出獄歸來,一刻不敢耽誤,瘋趕回來。兩人衣衫微亂,鬢髮散亂,臉上全是驚魂未定的慌張,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死死盯著朱小寶,上下快速打量,生怕他受了暗傷。
左光斗跨步上前,語速極快,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顫抖,雙手甚至微微發抖:“先生!方才聽聞您被錦衣衛無故鎖拿天牢,我二人險些急死!一路奔赴內閣求情,差點跪請閣老出面!您怎麼樣?可有被拷打受辱?可有落下半分委屈?”
楊漣緊隨其後,眉頭死死擰成一個川字,眼神凝重焦灼,緊緊盯著朱小寶的眉眼,語氣沉重:“魏閹向來陰狠歹毒,睚眥必報。他此番突然抓您,定然心懷歹意。他可曾當面刁難?可曾藉機翻舊案追責?”兩人神情緊繃,神色焦慮,滿臉都是後怕與關切,身子微微前傾,全程等待答覆。
朱小寶看著兩個學生慌張失態的模樣,心中淡然,輕輕抬手擺了擺,動作舒緩沉穩,絲毫沒有劫後餘生的慌亂。“無妨。就是一場檯面交易,各取所需,已經徹底擺平,無事了。”說罷,他身子微微側開,讓出身後那張臨時搭起的木板床。“我不僅平安無事,這次從天牢,還撈回來一個人。”
楊漣和左光斗聞聲立刻轉頭看去,目光落在床上的瞬間,兩人瞳孔驟然一縮,身子同時一頓,呼吸都滯了半拍,臉上瞬間浮出駭然之色。床上的江朝棟模樣悽慘得觸目驚心。
他仰面僵躺,一動不敢動,整張臉慘白如紙,毫無血氣,嘴唇乾裂起皮,裂開細碎血口。從頭到腳衣衫破爛不堪,佈滿血汙塵土,滿身層層疊疊的舊鞭痕、新棍傷、烙鐵燙疤,新舊血痂交錯堆疊,烏黑紫紅佈滿周身。胸口右側皮肉塌陷一塊,明顯是肋骨被重棍硬生生砸斷,胸廓微微變形。
天牢陰溼汙濁、不見天光,毒潮氣侵入肌理,他周身皮膚佈滿連片的猩紅溼毒疹子,密密麻麻,多處表皮潰爛滲黃水,黏在破爛囚衣上。他呼吸極淺、斷斷續續,胸口每一次起伏都極輕極緩,稍微牽動半分,身子就控制不住地細微抽搐,眉峰死死擰起,牙關緊咬,強忍劇痛,連痛哼都發不出來,整個人只剩一口殘氣吊著。
朱小寶不再多言,快步走到床邊,俯身落座。他指尖沉穩,輕輕搭上江朝棟腕脈,目光專注銳利,一寸寸掃過對方周身傷勢,從面色、舌苔、胸廓起伏、皮膚疹症,逐一查驗,神情嚴肅沉穩。
片刻診斷完畢,他已然摸清全部傷情。右側第五肋完全折斷,輕度錯位,沒有刺破臟腑,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但斷骨牽動胸脅,導致他氣短胸悶、不敢翻身、抬手刺痛、咳嗽牽裂劇痛。滿身刑傷淤血沉積肌理,氣血徹底瘀滯,周身刺痛鑽心,徹夜難眠。
牢獄溼毒鬱結肌表,熱毒外發,皮膚紅腫潰爛、疹毒遍佈。再加上長久囚獄飢寒交迫、日夜刑拷,他元氣耗空、氣血兩虛、臟腑勞損,虛汗不斷外洩,精神徹底虛脫。傷勢繁雜危重,一旦毒邪入腑、骨傷內潰,引發氣胸、毒熱攻心,頃刻必死。
朱小寶神色不變,腦中飛速敲定治法,當即對症開藥。內服方用當歸、赤芍、桃仁、紅花、續斷、骨碎補、乳香、沒藥、黃芪、白朮、茯苓、金銀花、連翹、生地、甘草。續斷、骨碎補專攻接骨續筋,促骨痂速生,穩固斷肋;桃仁、紅花、乳香、沒藥破一切死血、散周身瘀堵、止痛定痛。
黃芪、白朮補中益氣,挽回耗竭元氣,固本培元;金銀花、連翹、生地清溼毒、散風熱、消腫潰、止疹爛,阻斷毒邪內侵臟腑。外敷方用大黃、黃柏、黃芩、冰片、乳香、沒藥,研磨成極細藥粉,調麻油和成膏狀,盡數敷於潰爛、疹腫、血痂傷痕之處,拔毒、消腫、止痛、生肌、收口。
隨後他取來輕薄杉木夾板,手法極穩,輕柔對位,固定住塌陷的右側胸肋,鬆緊恰到好處,既固定斷骨防止二次錯位,又不壓迫胸腔影響呼吸。
處置方案敲定,朱小寶親自動手抓藥、熬藥、清創、上藥,動作嫻熟沉穩,不急不躁。他先用乾淨溫水細細擦拭江朝棟周身潰爛患處,一點點清理汙血膿水,動作極輕,避開劇痛傷口,避免牽動骨傷。
清理完畢,厚厚敷上調配好的外敷藥膏。隨後端來滾燙熬好的湯藥,放溫之後,小心翼翼湊近床邊,一手托住江朝棟後頸,微微墊高,一手持碗,緩緩喂服湯藥。一套救治流程做完,足足半個時辰。
原本氣息奄奄、時斷時續的江朝棟,呼吸漸漸平穩綿長,胸口起伏不再急促抽搐,臉上緊繃的痛苦神色稍稍舒緩,身上的燥熱虛火漸漸壓下去。他人依舊渾身劇痛、絲毫動彈不得,身子痠軟無力,根本無法起身,但神志徹底清明,雙眼恢復了焦距。
他微微轉動眼珠,看著眼前俯身救治自己的年輕身影。自己淪落天牢數月,日日受刑、夜夜熬痛,獄卒打罵踐踏、無人問死活,同僚避之不及、上官無人搭理,早已自認是必死之人,只待哪一口氣斷在牢裡、爛在獄中。可眼前這位陌生貴人,不惜與權傾朝野的魏公公交易,硬生生將自己從地獄裡撈出來,還親自治傷、親手喂藥,細緻入微、救命活命。
江朝棟眼底瞬間湧上濃烈紅意,淚水不受控制地浸溼眼角。他拼盡全身微薄力氣,艱難轉動頭顱,喉嚨乾澀沙啞,聲音斷斷續續,字字沉重,帶著哽咽顫音:“小人……早已是天牢等死廢人……受盡酷刑,無人憐惜,早該爛死獄中。先生……不惜得罪權貴,救我殘命,又親自治傷續命……我江朝棟這條殘軀性命,今日起……盡數歸先生所有。此生誓死追隨,鞍前馬後,絕無二心!若違此誓,死於刀箭之下!”他語氣懇切決絕,眼神熾熱赤誠,用盡最後力氣撐著表態,胸口一動,又是一陣劇痛襲來,身子微微一顫,再度咬牙強忍。
朱小寶看著他剛烈赤誠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喜色,神色依舊淡然沉穩,輕輕點頭,語氣平和篤定:“安心養傷。你本事我清楚,傷愈之後,我自有重任託付於你。”
安撫好重傷臥床的江朝棟,朱小寶緩緩直起身,轉頭看向身側靜靜站立的楊漣和左光斗。他神色鄭重,目光掃過兩人,語氣清晰乾脆:“你們二人,即刻回去收拾行裝。”楊漣和左光斗雙雙一愣,眼神錯愕,對視一眼,滿臉茫然。
朱小寶看著他們驚疑的神色,繼續緩緩開口,語氣平穩有力:“方才天牢談判,我已和魏忠賢敲定。免去你二人所有牽連罪責,即刻外放宣府任職,奉旨離京赴任。從此遠離京城黨爭泥潭,脫離閹黨監視打壓,去往邊關執掌實職、踏實做事。”
這話一齣,楊漣和左光斗的身軀同時一震。兩人在京城常年受壓,步步驚心,日日如履薄冰,動輒獲罪受辱,滿腔抱負無處施展,整日活在惶恐壓抑之中,早已心力交瘁、熬得身心俱疲。
此刻聽聞可以徹底離開京城囚籠、脫身閹黨打壓、外放邊關掌權做事,巨大的驚喜瞬間湧上心頭。兩人眼眶瞬間溫熱泛紅,胸口劇烈起伏,壓抑許久的憋屈一掃而空,臉上浮出久違的激動與釋然。
二人不敢遲疑,立刻躬身垂首,身姿恭敬肅穆,語氣滿是敬重感激:“學生謹遵先生吩咐。此生蒙先生屢次搭救、步步提攜,恩同再造。學生即刻回鄉收拾行囊,近日便離京赴任,絕不辜負先生苦心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