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帝盯著那一爐剛鑄好的仿造銀錠,眉頭緊緊擰起,心底藏著一樁極大的顧慮,當即開口發問:“小寶,朕心中尚有一事難解。你大批次仿製紋銀流入市面,一旦商戶、錢莊查出銀子成色不對,鬧得滿城風雨,朝野彈劾不斷,到時候如何收場?”
朱小寶聞言毫無半分慌亂,抬手重重拍在胸口,底氣十足地給出萬全謀劃:“陛下儘管放寬心,咱們只給自己定了兩月期限,只要在這六十天裡靠著各類珍寶、精鹽、高仿銀貨把國庫虧空填滿,達成歲入翻倍的目標,餘下的後手早已安排妥當。”
“等到時限將近,朝廷直接下明詔,宣稱近日市面假銀氾濫,百姓商賈深受其害,為杜絕亂象,推行幣制革新,舉國統一改用官鑄標準化銀幣。屆時朝廷頒下嚴令,民間一切買賣、賦稅、田租、商貿往來,一律禁止舊銀錠流通,只准許使用朝廷新造銀幣。”
“舊雜銀、私鑄銀錠盡數收繳熔燬,所有交易都要經過戶部手,銀幣鑄造、發行、管控之權全握在咱們手裡,熔舊鑄新,源源不斷的銀利便能歸入國庫,一輪接著一輪收割天下財貨,永無斷絕。”
一旁的魏忠賢聽得渾身一震,愣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心底滿是震撼。他執掌司禮監多年,構陷朝臣、搜刮百官、盤剝江南商戶,自認心狠手辣,算計人的手段已是世間頂尖,可和朱小寶這環環相扣的連環圈套一比,自己往日那些伎倆簡直不值一提。
他忍不住低聲感慨:“咱家自認是心腸歹毒之人,算計搜刮的法子數不勝數,可這般先造假斂財、再借假銀改制貨幣、長久把持財路的連環計,咱家半分都未曾想到。朱尚書這般心思,真是天生奇才。”
田爾耕站在另一側,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雙腿隱隱發顫,滿心後怕。錦衣衛常年巡查市井,若是自己今日沒來皇莊,不知曉這全盤謀劃,日後市面假銀案發,朝廷順勢推行銀幣新政,所有罪責必然一股腦扣在錦衣衛督查不力的頭上,到時候任憑自己百般辯解,也難逃殺身滅族之禍,到死都搞不清自己究竟栽在了何處。他暗自心驚:還好今日親眼聽聞全部計策,不然日後怎麼丟的性命都無從知曉。
天啟帝聽完這一套前後閉環的完整謀劃,心頭所有疑慮盡數消散,再無半點擔憂。他素來痴迷木作木工,眼下心事落地,只想著回宮擺弄木料,隨口寬慰一句:“既然你籌劃周全,那朕便放心交由你處置,這裡一應事務你自主決斷,朕回宮打理木活了。”說罷便擺了擺手,帶著貼身內侍轉身離去。
待天啟帝的身影徹底走遠,朱小寶臉上方才那副為國籌謀的誠懇模樣瞬間褪去,眼底浮出一抹陰冷算計的笑意,側頭看向身側驚魂未定的魏忠賢與田爾耕,心中暗自盤算:整套計策獲利全歸朝廷、歸他朱小寶,可往後假銀風波爆發、民間商戶群情激憤,所有的爛攤子和所有的罪責,自有他們二人出面扛下,天大的黑鍋都落不到他的頭上,與他沒有半分干係。
魏忠賢和田爾耕只當朱小寶是託付二人配合行事,全然沒察覺少年心底早已把二人當成日後頂罪的替死鬼,還滿心敬畏,老老實實等候朱小寶下達,下一步工坊生產的指令。
不過短短兩日,京城之內先泛起了異樣的風浪。起初只有城內各大當鋪、世家勳貴、富商巨賈隱約收到風聲,市面上流出一批品相絕麗的上等東珠,珠光飽滿通透,看著比往年遼東進貢的貢品還要精緻幾分。
訊息順著漕運一路南下,沒過幾日便傳遍了江南蘇杭、揚州、徽州各大富庶之地。豪門權貴本就痴迷珍奇珠寶,聽聞有上等東珠流通,紛紛掏腰包爭相搶購,人人都覺得搶到便是賺了。
可沒過多久,所有人心裡都生出了古怪的疑惑——這東珠非但沒有越買越少,反倒每日市面流通的數量只增不減。有人頭一日高價入手幾顆,還暗自得意撿了稀世珍寶,轉天再去街市一看,市價憑空跌下去一截;心中盤算著趁低價多囤些,大手筆購入一大批,隔三五日再打聽,價錢竟又往下滑落一大段。
幾番起落下來,一眾富商心頭滿是不解,卻又捨不得停手,總盼著等貨源斷了便能抬價牟利,源源不斷地把真金白銀送了出去。
東珠的熱潮還未平息,京城各處青樓酒肆又傳開了新鮮物件——大批虎骨流入市面。達官貴人素來愛用虎骨泡酒滋補,往日真虎骨千金難尋,如今隨處都能買到,品相完整,紋理逼真,酒坊和風月場所爭相採辦。
緊隨其後,南北大小藥鋪裡積壓多年的藥材行情也徹底變了天。往日一苗難求的野山參批次湧現,起初想要購置還得託人尋門路,到後來鋪子裡存貨堆積如山,價格一日軟過一日,跌得一塌糊塗。
短短一月,這類高仿珍寶和名貴藥材順著商路遍佈大明南北各州府,從北直隸到雲貴兩廣,隨處都能見到商販兜售。市面上還憑空多出一批出手闊綽的神秘採買人,出手闊綽到近乎不計成本。商戶抬高一成售價,他們全盤收下;加價五成,依舊分毫不拒;哪怕市價直接翻上一倍,這批人依舊大手筆買斷庫存,半點不心疼銀兩。
沒過多久,壓軸的頂級精鹽也全面鋪開了。這批鹽雪白細膩,沒有苦澀雜味,成色遠遠勝過往年送入宮中的貢鹽,起初只在高官和大戶圈子裡流轉。
權貴們認定此物稀缺,紛紛大批次囤積,打算留著自用或是轉手倒賣牟利。可他們囤得越多,市面上流通的精鹽就越多,售價每隔兩三天便往下調低一檔,越囤越虧。
可不少人依舊心存僥倖,不斷掏出家底大量吃進。轉瞬一月期滿,東珠、仿虎骨、假人參、頂級精鹽鋪滿了全國的大小街市,遍地都是。大批金銀從各地富商、地主、勳貴的口袋裡流出來,源源不斷地流入了皇莊背後由東廠和錦衣衛把持的隱秘渠道。
魏忠賢麾下的東廠番役、田爾耕統領的錦衣衛近來忙得腳不沾地,整日奔波於南北的商埠。他們一邊依託各處暗鋪兜售皇莊產出的各類仿品和精鹽,一邊化身神秘豪商,不計代價地收購民間的各類物資。
良田他們一概不收,綢緞、藥材、糧食、銅鐵、珍寶,各類貨品盡數囤積,各地的物資源源不斷地集中運往京郊皇莊的隱秘庫房。詭異的是,民間富商和地主手裡賺來了大把碎銀和銀錠,市面的白銀流通看似充足,國庫的賬面上卻依舊空蕩蕩的,絲毫不見充盈。
大量的珍寶物資被神秘的渠道收走,下落對外無人知曉,只看得見民間流通的白銀數量暴漲,各地的物價隨之瘋漲。米糧、布匹、日用百貨日日抬價,百姓日常的生計開銷陡然加重,商賈手裡堆滿了白銀,卻買不到等值的貨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