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光陰轉瞬而過,南北各州府的急奏如同雪片一般送入宮中。各地府縣官員紛紛上書陳情,言辭惶恐:境內物價連日瘋漲,市面上憑空湧出大批上等東珠、虎骨、野山參、雪白精鹽,來路詭異,無人知曉背後貨主。
另有一群出手豪奢的神秘人,不計價錢將地方糧食、綢緞、藥材盡數掃購囤積,民間物資日漸短缺,尋常百姓柴米開銷陡增,生計難以為繼,長此以往恐激起民變。更有不少商戶狀告,市面流通大量成色不足的假銀錠,交易糾紛日日頻發。
天啟帝心中清楚所有亂象皆出自皇莊工坊與朱小寶的謀劃,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得照常臨朝議事,裝作全然不知情的模樣。
朝會方才開啟,內閣首輔顧秉謙率先持笏出班,躬身高聲啟奏:“陛下,近日天下各州府奏摺接連不斷,民生亂象叢生。街市無端湧現大批珍稀珠玉、滋補藥材,又有新式精鹽氾濫,更要命的是假銀四處流通,商賈百姓深受其害,民間日用物資被不明之人盡數收走,物價飛漲,百姓度日艱難,此乃心腹大患,不可不察。”
天啟帝順著百官說辭,故作凝重,當即下旨:“此事事關萬民生計,命錦衣衛徹查貨源、追查假銀源頭,限期查清回奏。”
田爾耕立刻出列領命,片刻後便回稟,刻意裝出束手無策的模樣:“臣統領錦衣衛遍歷南北商埠、大小當鋪,暗中追查半月,珠玉藥材、大批次採買之人蹤跡隱秘,幕後主事始終無從查實;民間假銀存量巨大,流通極廣,源頭難以鎖定,一時之間無法破案。”
這話一齣,殿內文武百官暗自對視,心底全都幸災樂禍,默默等著看朱小寶出醜。當初是他一手操辦皇莊物產、攪動市面,如今天下動盪、假銀橫行,兩月充盈國庫的諾言眼看就要落空,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氣,準備等陛下追責之時落井下石。
就在滿殿沉寂之際,朱小寶穩步踏出朝臣佇列,神色從容不迫,朗聲開口:“各地假銀氾濫,究其根本,乃是民間私鑄銀錠無統一規制,成色參差、極易仿造。臣有一策,根除此弊——推行朝廷統一制式銀幣,改制幣法度。”
話音未落,身後內侍抬上木匣,匣中取出一整套精工打造的官鑄銀幣,傾倒在地,銀片碰撞嘩嘩作響,光亮奪目。
朱小寶逐一介紹制式:“此為壹兩銀幣、半兩銀幣、一分小銀幣,層級分明,無更大面額,適配民間大小交易。銀幣由戶部統一熔鑄,刻官印年號,形制固定,明令天下不得私自裁剪、熔改。”
百官圍上前細看,銀幣鑄工規整精美,分量規整劃一,一時挑不出半點紕漏,縱使心中百般猜忌,也尋不到反駁的由頭,只能默許應允。
天啟帝順勢降下聖旨,昭告全國:從今往後民間禁止舊銀錠流通,田賦、商貿、市井買賣一律只用戶部官造銀幣,以此杜絕私鑄假銀亂象。為安撫民心,戶部特意在城門鬧市當眾演示核驗:取一枚壹兩銀幣熔開,所得純銀重量堪堪貼近一兩,僅有微乎其微的少量損耗。
百姓親眼所見,便信了銀幣足值,無人知曉這一絲一毫的損耗,便是戶部穩穩攥在手裡的鉅額利潤,千萬枚銀幣流轉天下,積攢起來便是一筆難以估量的鉅款。
幣制新政落地,假銀帶來的風波看似平息,可新的難題依舊擺在眼前。國庫庫房依舊空空蕩蕩,先前被神秘勢力囤積的各類物資,如今又分批重新流入各地市場,平價投放,看似緩解物資短缺,內裡全是朱小寶提前布好的局。
天下商戶、地主、尋常百姓心中皆是一團迷霧,百思不得其解。從前自家手中實打實二十兩紋銀,物價平穩,衣食充足;一番珍寶精鹽搶購、舊銀兌換銀幣之後,手裡只剩十枚壹兩官鑄銀幣。
物價看似回落至往日水準,可手中銀錢憑空少了一半,流失的銀兩盡數不知所蹤,所有人只覺虧空慘重,卻摸不清財富究竟被何人收走。
朝廷兌換官鑄銀幣的政令通行全國,各州府縣衙盡數設立兌換公所,民間無論成色十足的真紋銀,還是先前氾濫各處的假銀錠,一律統一收繳熔鑄重製新式銀幣。
百姓、商賈捧著自家積攢多年的銀料前去兌換,熔鍊之後扣除鑄幣損耗,同等重量舊銀換不來足額銀幣,家家戶戶都實打實折損了銀兩,街市之上隨處能聽見百姓唉聲嘆氣、叫苦不迭,私下抱怨官府盤剝。
可聖諭明文下發,舊銀不許流通,不兌換便等同於廢銅爛鐵,哪怕心疼銀錢,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下這筆虧空,別無第二條出路。
時日一久,民間反倒慢慢接納了新式銀元。從前交易,商戶要拿戥秤稱重、查驗銀錠成色,遇上摻銅摻錫的假銀,來回扯皮爭執半日做不成生意。
如今官造銀幣形制統一、紋路年號鐫刻得精巧規整,只需一眼便能分辨真假,民間私坊沒有同等精巧的模具與冶鑄工藝,根本仿造不出一模一樣的銀幣。
且律法明令嚴禁裁切銀幣,但凡邊緣有剪鑿殘缺,街市商鋪一律拒收,徹底堵死了私下偷刮銀料牟利的門路,市井買賣反倒利落順暢不少,民間怨聲稍稍平復。
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依舊死死盯著朱小寶立下的兩月之約,人人暗藏看熱鬧的心思。這些日子時常有內侍、戶部差役押送大批箱籠輜重送入內庫國庫,車馬晝夜不絕,可百官心底暗自揣測:天下物價動盪、民間財富損耗巨大,靠著兌換銀幣那點微薄損耗,能斂聚多少銀兩?
顧秉謙、魏廣微、戶部侍郎王佐一眾官員私下往來,彼此暗自議論。顧秉謙捻著鬍鬚冷笑:“不過是靠熔銀鑄幣賺些許零碎損耗,民間本就被各類珍寶精鹽掏空家底,能流入國庫的存銀有限。兩月期限轉眼將至,他揚言國庫歲入翻倍,這點銀兩遠遠填不上偌大虧空,等到時限一到,拿不出實績,欺君大罪跑不掉。”
魏廣微附和點頭:“如今四方百姓手裡銀錢縮水大半,地方府庫也無餘財,僅憑鑄幣之利,根本撐不起他吹下的海口,咱們只需靜靜等候,六十天期滿,便是他垮臺之時。”
戶科給事中張汝懋日日核對戶部表層賬冊,只見對外流通的銀幣數量,卻看不到皇莊售賣仿珠、藥材、精鹽收割而來的海量白銀盡數秘送入國庫,只當府庫積蓄寥寥無幾,早早備好奏疏,只等期限一到便領頭彈劾。
所有人都被明面上的幣制兌換亂象矇蔽雙眼,只看見百姓兌換折損、市面物資時缺時盈,全然不知前期席捲全國的高仿東珠、虎骨、野山參、頂級精鹽,早已將江南富商、北方勳貴、地方地主手裡的真金白銀層層收割一空,那筆鉅額銀錢,才是充盈國庫的根基。
新式銀幣熔鑄帶來的損耗,不過是錦上添花的第二重收益。百官只當朱小寶大勢已去,靜靜等著看他兩月期滿無法兌現諾言,當眾受罰,絲毫未曾察覺,國庫庫房早已被源源不斷收攏來的白銀,堆得滿滿當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