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文武還在等著看朱小寶答不上國策、當眾出醜,等著陛下追責他狂妄欺君。
誰也沒想到,朱小寶壓根不接財政的話茬,反而側過身子,笑盈盈地看向滿臉焦躁的魏忠賢,語氣輕鬆又帶著幾分深意,當眾開口問道:“魏公公,事到如今,我倒是想問問你。距會試開考前二十八日,我專程去過你的司禮監值房,當時我就跟你說了一樁怪事——會試最後一日,你清晨上朝,路上必定遇到一個騎馬衝撞你儀仗的山東年輕舉子。”
“此人衝撞儀仗不但不懼,還口出狂言,叫你莫要攔他、莫要誤了他考前三名的大事。今日我當眾問你,這件事,發生沒有?”
這話一齣,金鑾殿上瞬間一靜。滿朝文武、六部九卿、新科貢生全部一臉茫然,根本聽不懂兩人在打什麼啞謎,只能大眼瞪小眼,呆呆看著魏忠賢。
而剛剛還臉紅脖子粗、拼死彈劾朱小寶吹牛撒謊的魏忠賢,瞬間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當場目瞪口呆,渾身僵立原地,頭皮一陣陣發麻,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一模一樣,絲毫不差。會試最後一天的早上,他上朝路上,真的衝出一個騎著劣馬的山東書生,莽撞衝撞儀仗。
侍衛剛要擒拿,那書生憨膽大得離譜,張口就嚷嚷:“休得攔我,誤了我考一甲前三名,你們擔待不起。”全過程、場景、臺詞、人物、狂妄模樣,和二十八天前朱小寶提前預言的分毫不差。
魏忠賢瞬間啞口無言,張著嘴,半天吐不出一個字,臉上血色飛速褪去,隨即又湧上赤紅,尷尬、震驚、恐懼、難以置信纏在一起,死死壓在心頭。
這已經不是巧合了,是神機,是預判,是未卜先知。滿朝文武見魏忠賢這副神情,瞬間察覺到不對勁,一個個眼神驚疑不定,難不成真有此事?僵持半晌,魏忠賢被架在火上,萬般無奈,只能硬著頭皮、紅著臉,咬牙承認:“……確、確有此事。”一句話落地,滿堂譁然。
朱小寶笑意更濃,步步追問,當眾拿捏:“那不就對了?二十八天前我就提前告知你會發生的事,今日絲毫不差全數應驗。我既然能預知來日瑣事,又怎會空口吹牛、妄言國事?”
魏忠賢被懟得胸口發悶、啞口無言,被逼得沒辦法,只能慌忙補救,狼狽解釋自己當日的處置:“可、可那小子根本不是什麼奇才,純屬一個鄉間草包廢物。當日衝撞儀仗之後,奴才當場把他拿下送入詔獄細細審問,查得底朝天。此人是山東鄉下粗人,地主家的傻兒子,小名狗剩,大字不識一籮筐。純粹被家鄉算命先生胡亂忽悠,說他今年命裡大貴、必中前三,他便傻乎乎揣著美夢、騎著馬跑來京城碰運氣,純屬無知妄為,荒唐可笑。”
魏忠賢急急忙忙把底全部兜出來,只想證明朱小寶的預言雖準,但沒什麼玄妙,純粹撞大運。
可越解釋,越驚悚。滿朝文武聽得頭皮發麻。連一個遠在山東、無名無姓、小名狗剩的草包鄉下人的荒唐際遇,二十八天前朱小寶就精準預知,一字不差。這一刻,所有人心裡只剩一個念頭:這朱小寶根本不是狂妄,他是真的有鬼神莫測之能。
他敢說自己能一手解決大明財政,根本不是吹牛,是人家真的有絕對把握。魏忠賢說完,垂手立在原地,徹底蔫了,再不敢彈劾半句,心底徹底服了,也徹底怕了。
天啟帝默然靜坐許久,殿內落針可聞,文武百官各懷心思,目光全凝在朱小寶身上。一番權衡之後,天啟帝終於開口定鼎名次,當堂下旨,欽點朱小寶為本朝新科狀元。
眾人原以為陛下會先授翰林院修撰,慢慢歷練再委以重任,誰料天啟帝記著他那句能整頓國庫的狂言,直接破格提拔,跳過層層遷轉,命他執掌戶部,出任戶部尚書,將天下錢糧的擔子盡數交到他手中。
旨意宣罷,天啟帝往前微微俯身,目光鄭重看向丹墀下的朱小寶:“新科狀元,朕破格將戶部託付於你,舉國財賦盈虧皆系你一身。你方才金鑾殿上直言能填補國庫虧空,如今身居戶部主官,你老實告知朕,究竟需要多長時日,才能化解當下大明的財政危局?”
朱小寶一拍胸膛,底氣十足,朗聲回奏:“陛下只管放寬心。只需司禮監魏公公、錦衣衛田爾耕全力配合我的政令行事,臣至多兩個月,便能理順天下錢糧,消解國庫虛空的難題!”
話音落下,金鑾殿驟然一靜,隨即立刻炸開一片稱頌之聲。內閣、六部、勳貴、科道官員輪番出班,個個躬身拱手,面上堆著極盡熱忱的笑意,嘴上稱頌的話語各有說辭,可眼底藏著的心思截然不同。
有等著看他兩個月後翻車出醜的,有眼紅少年身居高位心生嫉妒的,更有戶部舊官恨他奪走自家職權、暗盼他辦事失利獲罪,好取而代之。
內閣首輔顧秉謙快步踏出,雙手持笏躬身九十度,滿面恭順,聲線洪亮:“恭喜陛下得曠世奇才。朱狀元年少胸懷經緯,竟敢立下兩月充盈國庫的軍令狀,這份魄力古往今來罕見,有您執掌戶部,大明錢糧困局指日可解,實乃萬民之幸。”
內心卻盤算著:戶部乃是油水最厚的衙門,被這後生一口奪走,他多年伸手撈取的門路全要斷了。兩個月時間短得扎眼,等到期限一到拿不出銀兩,他立刻牽頭上奏彈劾,奪他官職,重掌財權。
輔臣魏廣微捋著鬍鬚,滿臉讚許,連連點頭附和:“陛下慧眼識珠,破格提拔實乃聖明至極。朱狀元未入仕途便看透天下財弊,短短兩月便可盤活國庫,我輩老臣自愧不如,只待靜觀狀元公大展經綸。”
內心卻暗道:吹得天花亂墜,歷代戶部重臣數十年都無解的爛攤子,六十天便能擺平?兩個月後必定漏洞百出,到時候百官群起攻訐,他順勢落井下石,藉此事削弱陛下對他的信任。
黃立極當初洩題給朱小寶,此刻強裝欣喜,臉上堆著僵硬的笑容,拱手道:“下官身為今次會試主考,早看出朱狀元天賦卓絕,如今得掌戶部,立下這般宏願,足見胸中實有良策,臣由衷為朝廷慶賀。”
心底卻慌亂不安:若兩月之後他兌現不了承諾,洩題舞弊之事極有可能一併翻出來,到時候他難逃牽連,只盼他到時束手無策,主動請辭,把所有罪責攬在自己身上。
戶部侍郎王佐本是戶部二把手,戶部尚書之位本是他唾手可得,此刻勉強擠出笑意,上前拜賀:“狀元公少年英雄,敢立短期限定,足見心中早有萬全籌謀,下官願全力輔佐,靜待府庫充盈那日。”
滿腔恨意藏在眼底:戶部大小事務他深耕十餘年,憑什麼讓一個剛考完會試的毛頭小子騎在他頭上?他暗中拖住各地錢糧報備、隱匿賬冊,拖到兩月期滿,看他如何向陛下交差,屆時尚書之位重回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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