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了多久?孫攸問。
三天。
孫攸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明明白白寫著不太相信四個字,可他也沒當場戳破。他站起來把袍角抖平,重新系好腰帶,走到韓昭面前時忽然收起了那副淡然的文士做派,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刺史大人近日就要下令南遷了。你這樣的才幹,守在這座偏關可惜了。跟我回太原見刺史一面,他應該會留你在身邊任用。
韓昭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南遷,這兩個字果然已經從司馬騰的幕府裡傳出來了。以孫攸的身份說出來的話基本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但他穩住臉上的表情沒有顯露出太多波瀾,只問了一句:各關城的人怎麼安排?
孫攸微微偏了一下頭看他,似乎在評估這句問話背後的用意。能撤的撤,不能撤的殿後。刺史大人手中兵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
永安關算能撤的還是殿後的?
孫攸沉默了一息,他的目光掃過這座破敗的關城——城牆開裂、營房殘破、兵卒老弱殘傷、糧草不足十日。他沒有正面回答,但那個沉默本身已經說明了一切。
你跟我回太原。孫攸又說了一遍,你的本事刺史大人用得上。這座關的事,你個人不用操心。
韓昭站在他對面,沒有立刻接話。風從北面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亂飛。他回頭看了一眼東段城牆上那些新糊上去的黃泥印子,又看了一眼王五趙七他們站在佇列裡等他的樣子,最後目光落在劉三郎那雙巴巴望著他的眼睛上。
孫先生。韓昭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我跟你去太原見刺史大人。但我有一個請求。
孫攸挑了挑眉:
永安關的守卒和百姓,能不能一併帶走?這不是他們自己選的仗,他們被徵來守這座關,守了兩年、三年,守得家破人亡都沒敢跑。如今刺史大人要南遷了,不能把他們扔在這裡當羯騎的靶子。
孫攸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韓昭的眼睛,那年輕人在提到守卒和百姓的時候語速明顯快了半拍,可吐字依舊清晰。孫攸在官場和軍中混了小二十年,見過太多人在生死關頭只顧自己,像這樣開口就要替四十多個人說項的少見得很。
四十多口人。孫攸說,南遷的路上多一張嘴就多一分糧多一瓢水。你憑什麼覺得刺史大人會答應?
韓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這些人在永安關擋了羯騎三次進攻,殺了近百胡兵,自己只折了不到十個人。光憑這份戰功,帶他們南撤不算過分。
孫攸又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他忽然笑了。這回的笑跟方才那些禮節性的笑容不同,眼角實實在在起了褶子。你倒是會算賬。他轉身朝青驢走去,翻身上了驢背,牽馬的少年在他身側站定。他勒住青驢的韁繩回過頭來:刺史大人能不能答應你,得你自己去當面說。我今晚便回太原覆命,你明日一早動身來府衙找我。至於這座關……你跟劉隊率商量著辦,人可以先集結起來,糧草輜重歸攏好,等我訊息。
他說完抖了一下韁繩,青驢邁著慢悠悠的步子上了南面山道。那牽馬的少年緊跟在後頭,兩道人影沿著山道越走越遠,漸漸隱沒在樹影和拐彎處。
韓昭站在南門口目送他們離開。風小了,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夯土牆上,把那些刀痕和裂縫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劉茂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望著山道盡頭那兩騎消失的方向。
你真要去太原?劉茂問。
去。不去的話,這些人留在這裡就是個死。
劉茂沒有接話,他揹著手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拍了拍韓昭的後背,力道不輕不重。那你去。關城裡的事我來收拾。你回來的時候……最好帶著訊息,不管是走的還是留的,總得有個準信。
韓昭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處新磨出來的繭子和舊繭疊在一起,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的黑泥。他忽然意識到來永安關不過幾天,這雙手已經變了形狀,變的不只是手。
韓昭站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山道上的塵土已經落定了,風裡帶著秋天草木乾枯前的最後一股青氣。他把腰間那把長刀抽出來看了看,又插回鞘裡。
明天一早去太原,去見司馬騰,去見那個即將帶著兩萬戶百姓南逃的幷州刺史。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可能出現的局面和應對,一個計劃在慢慢成型。
可他心裡最先冒出來的念頭卻很簡單——他去太原這一路上,永安關沒人守了可不行。所以今晚,他得教王五盯住東段,教趙七記住那些抓鉤最容易甩上來的垛口位置,教劉三郎那架弩機怎麼自己上弦。
他轉身朝營地走去,步子很快。西斜的太陽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像一根楔子釘進了泥土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