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10章 城頭破曉(1)

作者:掌心飄雪·6小時前

天亮的時候,韓昭靠在東段城牆的拐角處睡著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閉的眼,只覺得火光暗下去之後眼皮就沉得像灌了鉛。等他再睜開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灰白的光從垛口照進來,照在他身上凝固了一層暗褐色的血痂。肋下的傷口不知道什麼時候不流血了,只是整片衣服都黏在皮肉上,一動就牽連著疼——那種疼很細,像有人拿燒紅的針沿著骨頭縫一寸一寸地挑。

他緩緩坐起來,脊背離開牆面的瞬間聽見地一聲,乾涸的血把麻布和夯土粘在了一起,扯開時像揭下一層硬痂。整個後背皮肉被扯得生疼,他忍不住倒抽了口氣,嘴裡全是鐵鏽似的血腥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樣子,胸口皮甲上縱橫交錯的刀痕像一張地圖,最深的那道從左肩斜劈下來,差點削斷了系甲的牛皮繩。衣襬被血浸透了又晾乾,硬邦邦地戳著,像穿了一層甲片做的裙子。手背上沾著的血已經成了黑紫色的薄片,稍微活動手指就簌簌地掉渣。

王五躺在他旁邊兩步遠的地方,側著身子蜷成一團,右手還攥著環首刀的刀柄,指關節攥得發白,睡著了都沒鬆開。趙七靠著另一側的牆坐著,頭歪在肩膀上打著細碎的呼嚕,臉上全是灰和淚痕混成的泥印子。

東段城牆上橫著豎著躺了十幾具羯兵的屍首,天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人的臉大多數都是茫然半張著眼,死不瞑目的樣子。韓昭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緩緩移過去,沒有停留太久。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地響了一聲,腳底發飄,扶著牆穩了一下才站住。

他走到最近的一具屍首旁邊蹲下來,伸手把那人腰間的皮刀鞘解下來看了看,裡面已經空了,刀不知道掉在了哪裡。他又翻了翻那人的皮甲繫繩,用的是生牛皮繩,編法比晉軍的講究些,結頭處打了水手扣,不容易鬆脫。

……你在做什麼?

劉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韓昭回頭,看見劉茂從階梯口走上來,身上的甲冑也換了新的——其實也是舊的,只是乾淨些。劉茂昨夜守的是正面城牆和豁口,那邊羯人沒怎麼攻,只做牽制,所以他比韓昭從容一些,戰後還抽空換了身衣裳。

韓昭把手裡的皮刀鞘舉了舉:看他們的裝備。羯人的皮甲系法比咱們的結實,回頭讓工匠照著改。

劉茂走到他旁邊站定,往下看了一圈城頭的狼藉。二十多具羯兵屍首橫陳各處,有的堆在牆角,有的趴在垛口上,還有兩個掛在牆外頭沒完全翻上來就被砍死了,半截身子耷拉在城牆外側晃盪著。

劉茂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當年在幷州正規軍裡當過什長、隊率,剿過匪也守過城,可從來沒在這樣一場夜襲中把一個百多騎的攻城隊伍硬生生打退過,以三十幾個殘兵守住了二十丈長的城牆。他張口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伸手在韓昭肩膀上拍了兩下。

下去歇著,我讓人收拾。

韓昭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劉茂:咱們還有多少人?

劉茂的臉沉了一瞬。昨夜東段折了兩個,重傷一個,輕傷的不算。正牆那邊沒大事,就是趙七好像嚇著了。

我知道。他昨晚跟在我後面補刀的時候手一直在抖,但他沒退。

劉茂看著他說:你覺得他能用?

韓昭想了想。能。膽子小不怕,關鍵是抖完了還敢上去。

劉茂沒有再問,轉身朝階梯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側過頭來:韓昭。

今天開始,你帶東段的防務。王五、趙七、馬四他們幾個歸你管,人不夠你再去挑。什長的銜我回頭補給你。

韓昭愣了一下。什長,管十個人。從一個守門小卒到有銜,攏共不過幾天工夫。但他沒有推辭,只是點了點頭:

劉茂走後,他靠在城牆上又站了一會兒。清晨的微光照在東段城牆那些被刀砍斧鑿過的夯土斷面上,昨晚裂開的那幾道口子又深了些。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裂縫的邊緣,碎土撲撲往下掉。這城牆經不起再一場硬仗了,下一次羯騎再來,東段遲早要塌。

他得想出辦法來。

走下城牆的時候,營地裡的人正在忙亂。有人拖屍首,有人清點兵器,有人收拾被踩爛的鍋碗。但韓昭注意到一個變化——那些從他身邊經過的兵卒,看他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樣了。昨天他們看他只是個剛來了沒幾天的愣小子,偶爾多看一眼是因為他殺了羯將,可那多半還是當他是撞了大運。此刻那些目光裡多了些別的東西,有人在他經過時微微讓了讓身,有人衝他點了一下頭,還有兩個年輕兵卒在他走過來的時候不自覺地站直了些。

韓昭心裡一動,他知道這種變化意味著什麼——在這些亂世求存的兵卒眼裡,能打、能活、能帶著他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身上會自然而然聚起一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每個人都感覺得到。那東西叫信。

他走回那間破土屋門口,王五已經在裡面了,正齜牙咧嘴地給自己肩膀換布條。右肩的刀傷皮肉外翻著,邊上發紅腫脹,看著不太妙。韓昭蹲下來接過他手裡的布條,示意他別動。

你這傷得清創。韓昭用手指輕輕撥開傷口邊緣看了看,髒東西捲進去了,這麼裹著回頭要化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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