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有一。
二十一歲,做個什長屈了。陳嵩站起身來,把佩劍重新掛在腰帶上,你這關城的情況我會報給刺史大人。至於該怎麼辦……刺史大人已有方略,該知道的時候你們會知道。
他說完朝南門走去,隨從牽了馬來。臨上馬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的新傷舊痕,目光在那些乾涸的血跡上停了片刻,然後翻身上馬。棗紅馬打了個響鼻,蹄子踏著碎步。
陳嵩勒住馬,低頭看著跟出來送行的劉茂和韓昭:劉隊率,刺史大人近日可能會召各關守將議事,屆時或有調令。你且守著,如有羯騎再來,燃烽火報信即可。
劉茂拱手。
陳嵩的目光最後落在韓昭臉上,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開口,只是拍了一下馬頸,那棗紅馬便小跑著上了南面山道。五六騎跟在後面揚塵而去,馬蹄聲沿著山勢漸行漸遠,最後只剩下林間鳥雀的啼鳴重新接續上來。
韓昭靠著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樹,把腰間的長刀抽出來半截看了看刃口,又插了回去。方才陳嵩那句刺史大人已有方略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司馬騰的方略是什麼,歷史已經寫得明明白白——他根本守不住幷州,他只能帶著百姓南逃。
可南逃的結果呢?乞活軍在路上被胡騎追擊,死傷過半。那些被組織起來南遷的百姓,有多少能活著走到冀州?
你在想什麼?劉茂走到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望那條彎彎曲曲的山道。
在想刺史大人什麼時候會下南遷的命令。韓昭說。
劉茂的臉色變了一下,他轉頭看著韓昭,眼神里透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彷彿被說中了什麼一直不敢想的事。半晌他才低聲道:你也看出來了?
韓昭扶著老槐樹的樹幹轉過身來面對劉茂:劉隊率,如果刺史大人真要南遷,這座關城的守卒會被怎麼安排?跟著走,還是留下來斷後?
劉茂沉默了很久,山道上的塵土已經落定了,風吹過來帶著秋天草木即將枯黃的氣息。他最終只說了四個字:我不知道。
韓昭看著他的側臉,那張溝壑縱橫的方臉上有一種深深的疲倦,是經年累月在這亂世裡掙扎求生磨出來的倦。劉茂不過四十來歲,鬢角卻已經花白了。
陳司馬走了。韓昭說,可他來過的事,羯人會不會知道?
劉茂猛地抬頭看他。這個念頭他還沒轉過彎來,可韓昭一說他就明白過來了——陳嵩那五六騎從南面來、往南面去,山道只有一條,如果羯人在附近安排了斥候,就能看到幷州官府的軍馬來過關城。這對羯人來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座關城的晉軍還有後援,意味著他們可能更加著急在援軍到來之前把永安關拔掉。
你是說……羯人會加緊進攻?
韓昭轉身往關城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頭對劉茂說了一句:今晚加雙倍巡夜。東段我守著。
他走回營地的時候,王五正蹲在灶臺邊等他。看見他回來就湊上來問:那個大官說啥了?咱們是要調走了還是咋的?
暫時沒有。韓昭蹲下來撥了撥灶臺裡的火,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煮著稀粥,是午飯。他盯著那跳動的火苗看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但快了。
王五沒聽懂,還想問。韓昭拍了拍他的好肩膀:去把趙七和馬四叫來,吃完飯咱們把城牆東段那幾道大裂縫從裡側再夯一遍。
韓昭蹲在灶臺邊繼續撥火,火光照著他的臉,把那些乾涸的血印和泥痕照得明明暗暗。他心裡那根弦繃得比昨天更緊了——陳嵩這一來,明面上沒什麼變化,可暗地裡什麼都被加速了。羯人會加快進攻,司馬騰會加快撤退,留給他們準備的時間在以天計算。
他從懷裡摸出那把隨身的小刀,在腳邊的泥地上畫了一道線。永安關,太行山,冀州,洛陽。他在腦子裡把這幾年的歷史大脈絡又重新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時間緊迫。他得在司馬騰南遷之前帶儘可能多的人離開幷州,不能跟著大隊伍一起走,那一路上的傷亡太大了。
可他該怎麼說服劉茂和這些兵卒脫離建制跟他走?他一個穿越來的什長,憑什麼?
他把小刀收起來,用腳抹平了地上的線。灶臺上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開了,米香飄出來,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後他站起來,朝營房那邊走去,喊了一聲:都過來吃飯!吃完幹活!
營房裡陸陸續續有人出來了,王五拖著吊著的手跑在最前面,趙七跟在後面,張二牛扶著牆慢慢挪著,那三個半大孩子從角落裡鑽出來。那些灰頭土臉的面孔在正午的光線裡朝著灶臺聚攏過來,每個人手裡都端著破碗。
韓昭站在灶臺旁邊,拿著木勺給他們一人舀了一勺粥。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可沒有人嫌棄。劉三郎端著碗喝了一口,抬頭看了韓昭一眼,嘴角沾著米湯。
韓昭哥,他小聲說,你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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