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人的孩子，會不會餓死？王五忽然說。
韓昭擦弩臂的動作停了一下。給了五張餅，夠他們撐到太原。
可太原也不一定有糧。咱們到了那邊一樣要跟著大隊伍走，聽說要走好幾百裡才到冀州呢。
韓昭把弩臂重新裝好，鬆了鬆弦，轉過頭看著王五。吊著胳膊的年輕人在暮色裡顯得格外瘦小，火光還沒點起來，他的側臉被即將落下的夕陽映得暗紅。
所以咱們得自己弄糧。韓昭說，到了太原之後，在大隊伍出發之前，我得想辦法搞到足夠的糧食。
王五轉過頭來看著他，似乎想問怎麼搞三個字，但韓昭的表情讓他把話嚥了回去。那天色裡的側影雖然年輕，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人不敢多問的東西。
暮色越沉越深，鎮子裡升起了幾道細細的炊煙，灶膛裡悶燒的柴火把煙氣壓得很低，散在屋簷下面不易察覺。韓昭靠在牌坊殘基上閉了一會兒眼，耳朵始終豎著聽周圍的動靜。風聲、遠遠近近的鳥鳴、間歇的人聲，都沒有異常。
天色完全黑下來的時候，鎮外官道上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韓昭猛地睜眼握住了刀柄，從牌坊後面探出身去看。官道上有七八個人影正朝鎮子這邊跑，跌跌撞撞的，跑幾步就有人摔倒又爬起來繼續跑。
韓昭衝王五一招手，兩個人貼著牆根摸過去。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人都是百姓裝扮，其中一箇中年漢子跑在最前面，看見韓昭從暗處出來嚇得差點掉頭跑。
別怕！我們是晉軍！韓昭壓低嗓門喊了一聲。
那漢子停住了，喘得話都說不利索，指著北面來的方向：後、後面……有人追……
多少人？
不知道……天黑看不清，聽見馬蹄聲了，好多……
韓昭的臉色沉下來，他轉身就往鎮子裡跑，衝進那些空屋之間喊道：都起來！胡騎來了！不要點火！所有人往鎮子南面撤，貼著牆根走不要出聲！
幾十個人從各間屋裡湧出來，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揹著包袱，慌慌張張地往鎮南方向跑。韓昭站在巷口挨個把人撥過去，一邊數一邊推，等最後一個人過去了才跟著跑。他回頭朝北面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那中年漢子說的馬蹄聲似乎已經在極遠處隱約響起來了，像悶雷貼著地平線滾。
劉茂斷在最後，經過韓昭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他們發現了官道上的人。
韓昭點了點頭，那些白天在路上看到的零散難民，此刻恐怕正在被胡騎追著獵殺。而他什麼都做不了，身後只有五十多個人，在夜裡跟羯騎硬碰是送死。
他收回目光，邁開步子追上了自己的隊伍。鎮南的出口連著一條小路，沒有官道寬但兩側有灌木可以遮蔽。他帶著隊伍鑽進了那條小路，腳步聲被灌木的枝葉和泥土吸收了。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身後遠處傳來隱約的慘叫。很短促，叫了半聲就斷了。然後是馬蹄聲，雜沓地踩過鎮子裡的石板路面。
韓昭攥緊刀柄，沒有回頭。隊伍裡有人抽泣了一聲，被他一句別出聲壓了下去。五十多個人在黑暗裡低著頭快步往前走，腳踩在灌木落葉上沙沙響著，那聲音混在風聲裡，沒有被遠處追來的人聽見。
走出那片灌木之後，前面又是一片荒田。天邊有一線極淡的光——月亮還沒升起來，但那光預示著後半夜會有月光。韓昭抬頭看了一眼天，心裡估算著時間。他們得在月亮出來之前再走遠一些。
加把勁。他朝身後低低地說了一句，前面還有五里就是官道拐彎的地方，到了那邊再歇。
隊伍沉默地加快了幾分，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掉隊，連那三個半大孩子都咬著嘴唇悶頭走。韓昭走在最前面，肩頭的弩機硌著他，腰間的長刀一下一下拍在腿上。
他走著走著忽然想到一件事——方才那個中年漢子和那幾個人，是跟著他的隊伍跑過來的。他們本能地往有刀有甲的人身邊跑，把他當成了能護住他們的人。可他沒有護住他們。他帶著自己的隊伍跑了。
這個念頭在心裡紮了一下，細細的疼。韓昭把它按下去，繼續走。他知道現在不是疼的時候，疼也救不了那些人。他得帶著身後這五十多人走到太原，一個都不能少。只有到了太原匯入大隊伍，他才有更大的力量去做更多的事。
夜路還長，月光馬上就要出來了。韓昭加快腳步，身後的隊伍也跟著快了起來。五十多個人的腳步在荒田裡踩出一條沙沙作響的窄徑，通向遠處看不見的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