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沒有人睡踏實。韓昭在哨位之間走了一趟又一趟,每趟的路徑都一模一樣——從火堆走到東面第一處哨位,停一停,折回火堆旁撥兩下柴,再往西走到坡頂邊緣,朝著西北方向的黑暗望上一陣子,再折回來坐下。他坐不住。火堆裡的柴燒出細碎的爆裂聲,每一次噼啪響起他都下意識地轉頭朝那個方向看一眼,像在辨認什麼。後來周老五遞了一碗熱湯給他,他接過來端在手裡半晌沒喝,湯麵上的油花凝了一層薄皮,他用指節敲了敲碗沿,那層皮碎開又合攏,他最後還是把碗放下了。
天快亮的時候,東面的地平線還沒有泛白,他聽見西北方向傳來一種極低沉的悶響。那聲音跟馬蹄聲不同——馬蹄聲是脆的、散的、有節拍的,而此刻聽見的聲音更厚,更密,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用巨錘不間斷地夯地,一錘接一錘,錘錘落在同一塊地面上,震得大地深處的泥土都在發顫。韓昭的脊背在聽見那聲音的瞬間繃直了。他單膝跪下去把耳朵貼伏在潮溼的泥土上,右臉頰挨著草根和碎石子,冰涼的地氣順著顴骨往上爬。泥土傳來的震動比空氣裡聽到的更清晰,更具體——他能分辨出震動的頻率和幅度,那確鑿無疑是騎兵在移動,至少兩三百騎,編成密集的佇列正從西北方向朝他們的方位壓過來,速度不快,但穩,像一塊巨大的磨盤緩緩碾過來。
起來!所有人起來!韓昭一腳踢滅了火堆的餘燼,扯著嗓子朝營地方向喊。
營地在一瞬間炸了,睡夢中被驚醒的人慌亂地摸黑找鞋找孩子找包袱,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雜沓的腳步聲在暗處裡亂撞。韓昭站在營地中央把嗓子喊啞了好幾遍才讓各甲組勉強聚攏了人。李農已經帶著青壯在前方土坡上布了陣,陳四在殿後位置把人收攏成密集隊形護住百姓。
天亮得很慢,東方的天幕從墨藍滲成灰青再滲成淡白的那個過程漫長得像過一個世紀。韓昭站在土坡頂上朝西北望,天色漸亮之後那片移動的黑影終於顯出了完整的輪廓——兩三百騎,列著鬆散但有序的陣型,正在漫過地平線朝這邊壓來。比昨天多出了四五倍。
弩機架好。韓昭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該吃什麼早飯。三架改良弩已經在昨天設過伏的土坡頂重新架好了。箭矢分了三堆碼在每個弩機旁邊,可箭矢總數不過百餘支。韓昭蹲在第一架弩機後面數了一遍,心裡盤算著每一箭都不能浪費。
羯騎衝到四百步外時停了一下,陣列中有人策馬來回奔走傳令,然後最前排約莫五六十騎開始加速朝土坡方向衝來。這跟昨天的打法一樣——先頭試探,等守軍弩箭射得差不多了再壓主力。可今天他們有兩三百騎,可以分批次消耗守軍的箭矢。
等他們進百步再放。韓昭對旁邊兩個弩手說,先打前排,打馬不打人。
先頭五六十騎衝到百步內時,韓昭放出了第一箭。箭矢釘入打頭那匹馬的前胸,馬轟然倒地。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三匹倒下的馬成了路障,把後面的衝鋒隊形阻滯了一瞬。可第二批騎兵緊接著繞過了那些倒地的馬屍,從兩側同時包抄上來。
變向!打右翼!韓昭的弩機一轉,箭矢朝右側衝來的騎兵群飛去。第二架第三架弩機跟著調轉了方向,三箭齊發把右翼衝在最前面的三騎同時放倒。可左翼的騎兵已經近了,他們的箭矢已經能射上坡頂了。
韓昭縮頭躲過一波箭雨,一根箭擦著他左耳飛過去釘在身後的土裡。他側頭看了一眼——那根箭離他的腦袋不過兩指寬,他連擦冷汗的時間都沒有,重新把弩機架好又射了一箭出去。這一次的距離更近了,七十步,箭矢貫入一個騎手的肩甲縫隙,那人仰面栽下馬背。
三架弩機在一炷香的功夫內射光了備在身邊的箭矢,韓昭把空弩機放下抽刀,朝坡下衝去。李農已經帶著人在坡底跟衝上來的羯騎交上了手,二十幾個青壯排成一道散兵線擋在騎兵正面,用長矛和刀硬扛著對方衝鋒的衝擊力。陣線在第一次衝擊中就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韓昭衝到缺口處補進去的時候已經有兩三個人倒在了馬蹄下。
他側身閃過一記馬刀劈砍,反手一刀削在馬前腿上。那馬慘嘶一聲跪倒把他身後的騎手甩了出去。韓昭上前補了一刀結果了那個騎手,可左右兩側又有三四騎捲了上來,把他圍在一個狹小的空地上。四面都是馬腿和刀光,他在那個圈子裡旋了半圈,用肩背硬捱了一記刀背才掙出一個缺口殺出來。
肋下的舊傷在第二刀被震開的時候猛地裂了。韓昭感覺到一陣溼熱的東西順著腰側往下淌,血液浸透了裡衣又浸透了外袍,黏膩地貼在皮膚上。他沒有低頭去看,刀在手裡沒有停,刀鋒掃過一個羯騎的小腿,那個人慘叫一聲栽下來。他殺穿那個包圍圈之後衝到李農旁邊,兩個人背靠背站了幾息互相喘了口氣,李農的後背貼著他的後背,他能感覺到李農胸腔劇烈的起伏和衣服底下全是溼汗。
撐不住了!李農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們人太多了——
韓昭看見土坡兩側同時有大量騎兵,正在越過坡頂朝營地的方向壓去。營地裡的百姓已經亂了,有人朝東跑有人朝南跑有人蹲在原地抱著頭不動。那些騎兵衝進人群的時候沒有放慢速度,馬刀在晨光裡劃過一道又一道弧線,弧線下面是一個接一個倒下的人。
撤!往東撤!所有人往東跑!韓昭扯著嗓子吼。聲音被風攪碎了,四面八方都是喊聲和馬嘶,他的嗓子被吞沒了。他不再喊了,提刀朝著營地衝去。經過的地方他看見地上躺著幾個熟悉的面孔,那個祁縣少年蜷在溝裡,身上沒有傷但抱著頭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關磕得咯咯響。韓昭一把將他拽起來推向東面:跑!往東跑!少年的腿軟得像麵條,站都站不穩,韓昭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少年才踉蹌著跑起來。
少年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了,韓昭繼續往營地裡衝,一邊跑一邊把沿途能看見的還站著的人往東面趕。有人抱著孩子跑不動,他一把抄起那孩子塞進那人懷裡推出去。有人崴了腳蹲在地上,他拽著那人胳膊架著走。
太陽昇起來的時候,韓昭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了。廝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可他面前的土路空了一小段,他扶著路邊一棵歪脖柳樹喘了幾口氣,低頭看見自己腰側那一片衣裳已經完全被血浸透了。他用刀割了一段布條自己勒緊了,勒的時候手沒抖。
陳四從前面跑回來,臉上多了一道新口子從眉梢劃到顴骨,血糊了半張臉。人散了大半!李農帶著主力往東撤了,可還有很多沒跑出來!
韓昭抬眼朝西面望去,營地那邊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混亂場。羯騎在人群中穿行砍殺,百姓四散奔逃,土路上橫著東倒西歪的包袱和散落的鞋。他沉默了三息,那三息裡他的目光掃過西面、南面、北面,最後落在東面——李農撤走的隊伍灰黃色的一線正在朝遠處移動。
收攏能跑的,往東追李農。走不動的……他頓了一下,能背的背,背不動的別勉強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覺得喉嚨裡堵著一塊什麼東西,可他嚥下去了。轉身朝東大步走去,靴子踩在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隊伍重新收攏是在午後,李農在一處矮坡上清點倖存的人,韓昭趕到的時候看見他蹲在路邊拿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數字。韓昭走過去蹲下來看,李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最後李農停住了手,他面前那片泥土上寫了一個數字,又劃了一道橫線,旁邊寫了另一個數字。韓昭看著那個並排的數字,認出了第一個是今天戰鬥前的大致人數,第二個是此刻還活著的人數。他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地響了一聲。
繼續走。他說。
隊伍重新上路的時候比早晨短了一截。有人少了父親有人少了孩子有人少了一隻胳膊一條腿,走在土路上的人影稀疏了許多,可腳步反而比之前快了些。那些還能走的人不再回頭看身後的煙塵,只是低著頭朝前方邁步,一步接一步。
韓昭走在隊伍側面,左手按著腰側那道新勒的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又幹透了,硬邦邦地貼在皮膚上,每走一步都磨得發癢。他沒有去碰它,只是走著。
。上路土的前腳他在落子影的長細塊一出投下斜在機弩的頭肩,裡暮在走昭韓。層一了鍍都子影的們他和人的著走上路和路土條整把,紅橙變黃金從芒,邊西了到移頂頭從太
。開散地片一接片一,影倒的碎攪風被上面水像,去下沉又來起浮裡子腦他從頭念些這。裡哪了去跑道知不候時的來起晨早天今,孩男的繩草編個那起想又。路上及得來沒還概大們他,男年中個三的到看裡屋土間那在晚昨起想然忽著走著走他
。謝聲一了說著嗦哆,臉的他見看頭抬人婦。面上在按條布的淨乾塊一出裡懷從,口傷看了看來下蹲昭韓。滲在正子口道一了磕上頭額的子孩,邊路在蹲子孩的歲三兩個一著抱人婦個一見看,方地的來傳聲哭到走,子步了快加後之聲哭那見聽昭韓。晰清外格裡暮在,來過傳置位個某的段中伍隊從,細而尖聲哭,了哭子孩個一有面前
。了暗後然,紫灰燒雲的邊天,去下了沉於終太。延東朝緩緩面地著,長越拉越裡暮在影人的上路土。噎的續斷了變,了小漸漸聲哭的子孩那後,走續繼來起站昭韓
。流在還但,底見不看,的沉沉黑,河的流慢緩條一像,起一在混音聲的腳雙數無後前右左跟音聲的上路土在踩子靴,著走前朝續繼裡夜的星弱微有只在,步腳慢放有沒他。去下沉又口到爬上往骨肋著順,來上傳口傷從痛鈍的刀一刀一,他著磨在還條布的邦邦塊那側腰,裡暗黑在走昭韓








